公元813年,唐宪宗元和八年,李商隐降生。
此时的大唐,早已褪去开元盛世的万丈光芒。
安史之乱留下的创口还在不断溃烂,藩镇割据愈演愈烈,宦官逐步插手朝堂大权,后来搅动帝国半个世纪的牛李党争,已经悄悄埋下伏笔。
表面上看,元和年间尚有一丝中兴的假象,可王朝内里的裂痕,已经越来越深。
李商隐祖籍怀州河内,也就是今天河南沁阳,家族自称属于宗室旁支,只是年代久远,族谱已经无从考证。
往上数几代,祖辈最高只做到县令、州府录事参军一类的底层官吏,算不上豪门世家。
等到李商隐父亲李嗣这一辈,仅仅是地方州县普通幕僚,家道早已滑落。
李商隐并非出生在中原故土,父亲李嗣当时在浙江幕府任职,他的童年,是在江南度过的。
五岁诵读儒家经书,七岁学着提笔写字作文,少年时便展露过人天赋。
这份聪慧本该是读书人的幸运,可命运很快就给了他沉重一击。
大约十岁,父亲李嗣在江南任上去世,一家人失去唯一经济依靠,只能护送灵柩,千里迢迢返回河南荥阳老家谋生。
一夜之间,少年李商隐从官吏子弟,沦为孤苦寒门长子。
回到荥阳,家中几乎没有积蓄,宗族亲戚四散疏远,用李商隐自己文章里的话说,便是“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依之亲”。
养活母亲,照顾年幼弟妹的重担,直接压到尚未成年的李商隐肩上。
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做“佣书贩舂”的活计。
替别人抄写书卷换取微薄酬劳,帮人家舂米干活补贴家用。
白天要出力劳作维持温饱,只有等到夜深人静,才能借着微弱灯火读书治学。
没有丰厚藏书,没有名师在侧,生活的磨难没有消磨他读书上进的心气,反而早早教会他看清人间现实。
幸运的是,家乡隐居着一位学问渊博的堂叔父。
这位叔父不愿踏入浑浊官场,精通古文、经义与书法,性格刚直耿介。
守孝的数年之间,李商隐便跟随这位堂叔父苦读经典,钻研文章义理。
堂叔父不教浮华骈文,重点传授古朴的古文笔法,也把刚正不阿的处世风骨,潜移默化传给了少年李商隐。
十几岁的李商隐,已经写出《才论》《圣论》两篇文章,议论时政,辨析古今,文笔老成,在当地小有名气。
少年的他心中怀有宏大理想,他想要重振家族声望,想要走入朝堂,辅佐君王,匡扶日渐衰败的大唐。
可在晚唐,寒门士子想要闯出名堂,仅仅闭门读书远远不够。
门阀势力虽已经衰落,但朝堂被各个派系把持,科举道路艰难无比。
想要参加科举,需要拿着自己的诗文,前去拜谒地方高官文坛权贵,也就是唐代读书人通行的“行卷”,靠才华获得大人物的赏识与举荐,才有机会在千军万马的科举当中脱颖而出。
大和三年,十六岁的李商隐收拾自己的诗文稿,离开荥阳,前往洛阳。
他要主动寻找机会,为自己搏一条出路。
洛阳城内,他的文章辗转传到了天平军节度使令狐楚手中。
令狐楚是牛党阵营的核心人物,身居高位,不仅手握一方军政大权,更是当时写骈体章奏的绝顶高手。
唐代官场,给皇帝上奏、藩镇之间往来文书,都要使用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的四六骈文。
想要做幕府僚属,想要在官场立足,骈文是绕不开的硬本领。
令狐楚读完李商隐的文章,大为惊异。
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古文功底深厚,见识不俗,是难得一见的可塑之才。
令狐楚没有因为他出身贫寒而轻视,直接把他召入自己幕府担任巡官,待遇等同于自家子弟,还把李商隐留在府中,和自己的儿子令狐绹、令狐绪一同读书,亲自手把手教授他四六章奏的写作技巧,还时常接济钱粮,帮他赡养远在荥阳的母亲与弟妹。
对于此时的李商隐而言,令狐楚不单单是上司,更是恩师、恩人。
若无令狐楚的赏识接济,他很可能一辈子困在乡里,连参加科举的机会都很难得到。
令狐楚辗转调任,从天平到汴州,再远赴河东太原,李商隐便一路追随左右。
数年时光,他一边处理幕府文书,一边刻苦准备科举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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