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南港修船厂那一夜,没有熄灯。
汽灯挂在船坞两侧,照得海水发黄。
大南号靠在坞边,机舱盖掀开,热气从里面往外冒,像一头刚跑完远路的老牛。
方炳泉抱着那只滤网站在灯下,手心里全是黑油和细碎铁屑。
工长范师傅用指甲挑起一点铁屑,放在白布上摊开。
“不是外面掉进去的。”他说,“边缘发亮,像磨出来的。”
方炳泉脸色更黑:“轴套?”
“也可能是止推垫。”范师傅看向旁边的船坞工程师,“拆。”
这一个字说出来,周围人都安静了。
大南号刚跑完海空演习,三日后还要再演,若拆大轴,时间未必来得及。
海军筹备处的人想说先清滤网再试航,话到嘴边,被林绍庭看了一眼,又咽了回去。
林绍庭道:“拆。
今天怕麻烦,明天就怕沉船。”
拆轴套不是说拆就拆。
机舱狭窄,吊链要从舱口斜着下去,几名工人赤着膀子钻进热舱,先卸护板,再松轴承座。
螺栓被海水和热油咬死,扳手拧到一半,啪的一声断了。
一个夜校出身的年轻工人手背被划开,血混进油里,他只拿破布缠了一圈。
范师傅骂:“去包扎。
你手烂了,明天谁拧?”
年轻工人不服:“我还能干。”
“修船不是拼命给人看。”范师傅把他赶出去,“要拼命,去甲板上喊口号。”
这句话不响,却让旁边几个水兵低下头。
过去他们总觉得船坞人只会拿扳手,到了今夜才知道,船能不能出去,有时候不在舰桥,在一颗卡死的螺栓上。
午夜前,轴承座终于打开。
问题比想的更糟。
旧轴套内侧有一道细沟,止推垫磨偏,油路里夹着几片金属屑。
范师傅拿灯一照,骂了一声:“上次海试后就该再磨。
只重开油槽,不够。”
方炳泉没辩。
他把旧报告翻出来,里面确实只写“轴温稳定”,没有写高速后拆检建议。
林绍庭站在旁边,脸色很沉,却没有骂人。
“写进去。”他说,“从今天起,凡轴温异常,返港后必须开盖看滤网。
口头平安,不算平安。”
梁世安派来的账房坐在一只木箱上,困得眼皮直打架,听见这句,立刻在表上添了一栏:返港拆检项目。
写完又问:“每次都拆,工时怎么算?”
范师傅回头:“船沉了怎么算?”
账房想了想,在旁边又加一栏:避免事故收益,暂无法估。
这一行字把梁世安逗笑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披着外套站在门口:“暂无法估,也要写。
以后财政部看见你们半夜花钱,至少知道钱花在哪个坑里。”
白先义没到船坞,却派秘书送来三道命令。
第一,道具不是道具,演习损耗按实登记;第二,修船厂、海军、财政部共用一份故障簿;第三,凡能在华洋本地仿制的滤网、垫片、油封、吊链、旗绳和电台插头,三日内列出清单。
故障簿被摆在长桌中央。
林绍庭写船上的问题,范师傅写修理办法,账房写费用,通信处的人写短码修改,空军联络官写燃油计算。
一本本来该只属于机修棚的簿子,硬是长成了小小的总参谋部。
通信处陈继尧后半夜赶到,带来两名电子学校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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