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南号返港后的第二天,林绍庭把旧箱子搬上了舰。
箱子是樟木做的,边角被海水泡黑,铜锁早已发绿。
水兵们以为里面是航海图,或者旧式六分仪。
等林绍庭打开,最上面却是一叠发霉的肩章、一张福州马尾港合影、半面已经褪色的青天白日旗,还有一本用油纸裹着的阵亡名册。
副舰长陈继周看见那半面旗,脸色变了。
“长官,这东西不该摆出来。”
“所以摆出来。”林绍庭说。
舰上十几名旧福建海军水手被叫到后甲板。
他们有的曾在国府舰队当轮机兵,有的在败退时守过码头,有的后来给商船跑黑货,直到华洋收人,才重新穿上军服。
新水兵站在另一侧,多是港口工人、夜校学员、渔家子弟,看旧人时眼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点不服。
美国教官麦克莱恩也来了。
他不懂中文,只看见那面旧旗和众人的脸色,便知道这不是普通训话。
他想开口询问,林绍庭却先把翻译叫到一边:“今天不讲美国条例,讲我们自己的账。”
麦克莱恩皱眉,却没有走。
林绍庭把那本阵亡名册摊开,纸页一翻,霉味和旧墨味一起散出来。
“这些名字,有的死在日本人的炮下,有的死在内战里,有的死在逃港路上。
你们有人认识,有人不认识。”他顿了顿,“我把它带来,不是让你们给旧朝廷哭丧。”
旧水手里有人低下头。
“国府败了,旗散了,舰队也散了。
有人去了台湾,有人投了别处,有人把船上铜管拆下来卖钱。
我们这些人剩下什么?
会看罗经,会听机器,会在浪里站稳。
若连这点本事也拿去换饭吃,那才叫真的亡了。”
后甲板很静,只听见机舱通风口低低响。
一名年轻水兵忍不住问:“林舰长,那我们现在到底算哪边的人?”
这话问得直,旧水手那边几个人抬起眼。
陈继周想呵斥,被林绍庭抬手止住。
“问得好。”林绍庭拿起那半面旧旗,慢慢叠好,放回箱底,“从今天起,舰上只挂华洋海军旗。
旧旗归档,旧账记下,旧恩怨不上甲板。
谁再拿从前的派系压新人,滚下船。
新人若因旧人来路笑他,照样滚下船。”
他说完,转身指向大南号斑驳的舰体。
“这艘船也是旧的。
美制壳子,法国留下的图,华洋船坞补的钢板,机床厂磨的轴套。
它不问自己从哪来,只问明天能不能开出去。
人也一样。”
这句话传到麦克莱恩耳里,翻译卡了一下才说完。
美国人看了看大南号的烟囱,神情稍缓。
训话结束后,林绍庭没有让人散。
他把前一日出港的问题单钉在甲板旁的木板上,五栏:信号、无线电、机舱、小艇、靠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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