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散尽,偌大的太和殿瞬间空了下来
只剩明黄色的龙椅上还坐着宣帝,殿下站着卫辞鸢,还有一旁拄着拐杖没动的张太傅。
宣帝见张太傅一直站着没走,有些疑惑,身体微微前倾,关切地问
“太傅可是身子不舒服?
还是有别的事要奏?”
张太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面向卫辞鸢,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愠怒,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拄着拐杖,声音不高,却带着长辈的质问
“殿下昨日派人接老夫,说有稀世灵药相赠,能治老夫的旧疾。”
“结果就是让老夫半夜在叶府的外面,看殿下演的这出戏?”
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种被戏耍的不悦,他昨夜被卫辞鸢的人接走,在叶府的门口呆了整整一个多时辰,把前前后后的事看了个清清楚楚。
一开始还以为是真的遇刺,后来越看越明白,根本就是这位长公主布的局,引着叶韬往里跳,他还从来没被人这么当棋子用过。
卫辞鸢闻言,一点都不慌。
她上前一步,对着张太傅盈盈行了一礼,态度恭敬,语气却带着点从容的笑意
“太傅这话,可就冤枉我了。”
她抬起头,眉眼清亮,直视着老人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
“本宫昨夜去叶府,分明是去帮您取药的。”
她说得一脸坦然,指尖轻轻拢了拢袖口的赤金绣纹,眼神澄澈得很,仿佛真的只是去办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阿禾给您开的调理方子,最关键的一味药就是百年赤芝,这种年份的赤芝,太医院都只有两株,还都是存了几十年的陈货,药性差了不少,臣女打听了许久,才知道叶府有株祖传的百年赤芝,叶韬当宝贝似的供在佛堂里,花钱都买不来。”
“本宫本想着,深夜过去向叶大人取药,谁成想刚到地方,就撞上刺客往叶府里逃,还遇上了叶公子口出狂言。”
她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说起来也真是巧了,本宫也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多事。”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神情真挚自然,不知道的听了,真要以为她只是单纯去取药,顺便撞上了谋逆大案。
“巧合?
哼。”
张太傅鼻子里出了口气,手里的龙头拐杖往金砖地上轻轻一顿,发出 “笃” 的一声脆响,白眉毛挑得老高,吹胡子瞪眼的,看着像是气着了,眼底却没多少怒意,反倒透着点无可奈何的好笑。
“小丫头片子,还敢跟老夫打马虎眼,那桩桩件件老夫都看在眼里,你跟老夫说是巧合?”
他活了快七十岁,三朝为官,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这丫头片子,把他接到叶府去,哪里是让他等取药,分明是找了个最佳观戏位,让他把前因后果看得明明白白,顺理成章当这个现成的证人。
卫辞鸢眨了眨眼,半点被戳穿的慌乱都没有,反倒弯了弯唇角,语气更软了几分
“太傅这话说的,本宫那不是怕您腿脚不便,特意让人接您歇着嘛,再说了,那株灵芝本宫可是一得手就派人送到您府上了,管家没呈给您?
您让府里的大夫瞧瞧,是不是正好对症的好东西。”
张太傅愣了一下。
今早确实有个暗卫送了个锦盒过来,说是殿下给的药材,他当时忙着看药方,随手就让管家收起来了,还没细看。
原来那就是叶府祖传的百年赤芝?
他捻着白胡须,心里跟明镜似的,把这整件事从头到尾串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丫头心思深不可测。
从一开始她登门探病,带了药王谷的传人给他诊脉,是第一步,先施了医病的恩情;接着说有 “稀世奇药”,约他夜里见面,是第二步,引他入局;半夜把他接到叶府,让他亲眼撞见 “遇刺” 的全过程,亲眼看见叶凡宇出言不逊,是第三步,给他安了个 “现场目击证人” 的身份,由不得他不出面作证。
借着给他找药的由头,扳倒了叶韬父子,清了朝堂的蛀虫;白得了一株百年灵芝,还了医病的承诺;拉着他这个三朝元老当证人,把罪名钉得死死的;就连朝堂上苏、上官两家的站队,恐怕也在她的算计之内 —— 毕竟有他这个太傅站台,那些见风使舵的官员,自然会重新掂量长公主的分量。
一环扣一环,一步一算计,连他这个混了一辈子朝堂的老狐狸,都被悄无声息地裹进了局里,偏偏还挑不出半分错处 —— 药是真的,病是真的,叶氏父子的罪也是真的,她甚至没开口求他做什么,他自己就主动站出来作证了。
想到这里,张太傅心里那点佯装的怒气早就散了,剩下的全是无奈,还有点藏不住的欣赏。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皇子皇女没有二十也有十八,要么懦弱无能,要么野心都写在脸上,满脑子争权夺利,手段还上不得台面。
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小丫头似的,手段圆融,心思缜密,连做人情都做得滴水不漏,狠的时候能挑断人手筋,软的时候又能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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