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东南五里,一片被炮火犁过十几遍的焦土。
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破抹布,随时都会再挤出雨来。
沈烈和老钱趴在一个弹坑的边缘,身上盖着几根枯黄的茅草。
这是师部临时指派的第三次小任务,查看日军游动哨位的换防规律。
远处的日军巡逻队刚刚走过一个土包。
沈烈慢慢将压在身下的步枪往回抽,准备撤离。
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条战壕里窜出来一发毫无预兆的流弹。
“噗”的一声闷响。
沈烈右臂外侧的衣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布料碎片混合着皮肉的碎屑飞溅在泥土上。
强大的动能带着他的右半边身子猛地向后一挫,步枪险些脱手。
老钱听到动静,猛地转头,独眼瞬间瞪圆。
沈烈没有出声,他迅速翻滚到弹坑底部,左手死死捂住右臂外侧。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答滴答地砸在坑底的积水里,很快晕开一片暗红。
老钱连滚带爬地凑过来,一把扯开沈烈捂住伤口的手。
军服袖子已经被打穿了。
一道两寸长的贯穿伤豁口皮肉外翻,边缘呈现出高温灼烧后的焦黑色,伤口深处卡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弹片。
万幸,血流的速度虽然快,但没有喷射状的血柱。
“没切到动脉。”沈烈呼吸平稳,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伤。
他用左手从衣服下摆撕下一根布条,咬住一头,单手绕着右臂上端飞快地打了个死结,暂时勒住血管。
“走。”沈烈抓起步枪,用左手撑着泥地站起身。
老钱看着他那条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的右臂,咬了咬牙,没有废话,在前面带路。
两人避开大道,沿着荒沟一路撤回了黄陂县城。
进城后,老钱没有回师部,也没有去侦察排那个满是霉味的破营地,而是直接架着沈烈,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了城东的一座大院前。
院门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十字的木牌,木牌边缘已经被硝烟熏黑。
上面写着两行字: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伤兵的哀嚎声、破口大骂声,混合着浓重的碘酒味、血腥味以及石炭酸的刺鼻气味,直冲脑门。
这是城里唯一一处像样的野战医疗点。
两个医生和五个护士连轴转了三天三夜,每个人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老钱把沈烈扶到屋檐下的一条长条凳上坐下,自己转身挤进人堆里,大着嗓门喊人。
沈烈靠着剥落的墙皮,闭上眼睛。
右臂的麻木感开始褪去,剧烈的撕裂痛正在顺着神经往大脑里钻。
几分钟后,一阵略显急促的胶底鞋脚步声停在了沈烈面前。
沈烈睁开眼。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护士。
白大褂的下摆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色血迹,袖口高高挽起,露出被消毒水泡得发白的小臂。
她的头发用一块白色的三角巾简单包着,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女护士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五官清冷。
最显眼的是,她左眼眶斜下方,有一颗很小的、如同针尖般的褐色泪痣。
她的胸前口袋里,挂着一条细细的银质怀表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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