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焰剧烈摇晃。
赵德彪坐在床沿上,军装外套胡乱地扔在脚边的地上。
武装带上的毛瑟c96连同枪盒一起,被他随手砸在桌角。
连长职务被褫夺,他现在是团部的一个“协办”——说白了,就是个不带兵、不管事的闲差。
桌上摆着半瓶劣质烧酒和一碟花生米。
赵德彪抓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却压不住他满心的邪火。
今天在军需处大堂,那个姓沈的逃兵把补给清单砸在他脸上的那一刻,他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是一种被人捏住死穴、随时会身败名裂的战栗感。
赵德彪放下酒瓶,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落下插销,又把窗户关严实,拉上厚重的粗布窗帘。
屋子里瞬间闷热起来。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生锈的铁盆,放在屋子中央。
接着,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手伸进去,摸出那个小巧的木制雪茄盒。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那个盖着汉口邮戳的牛皮纸信封。
赵德彪盯着信封背面自己亲手写下的“周组长”三个字,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这东西不能留了。
沈烈既然能拿到补给清单,谁知道那小子还在暗处挖到了什么?
万一让师部参谋处的李文渊顺藤摸瓜查到这条线上,那就不只是停职罚饷的事,而是要掉脑袋的通敌死罪。
赵德彪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哧”的一声划燃。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他将火柴凑近信封的边缘。
火舌迅速卷住干燥的牛皮纸,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赵德彪手一松,燃烧的信封掉进铁盆里。
他蹲在地上,拿过一根拨火棍,将信封往下压,确保每一寸纸张都被火焰吞噬。
红色的火光在铁盆里翻滚,信封逐渐碳化,变成黑灰。
一阵穿堂风从没糊严实的门缝底下钻进来,卷起盆里的一小撮纸灰。
半片还没完全烧透的残纸打着旋儿飘了起来,落在赵德彪的军靴边缘。
赵德彪低头看去。
那片焦黑的残片上,用红墨水写着的“周”字只剩下了一半。
他抬起脚,鞋底重重地碾在残片上,还用力蹭了两下,直到把那半个字彻底碾成黑色的粉末。
烧掉物理证据,不代表这件事就此结束。
赵德彪的眼神在昏暗中变得像毒蛇一样阴冷。
只要那个叫沈烈的逃兵还活着,他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没散尽。
沈烈回到了侦察排的营地。
老钱蹲在破帐篷外面,正用一块磨刀石给他的开山刀开刃。
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看到沈烈走过来,老钱停下手里的动作,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右臂的纱布没有渗血。
“回来了。”老钱把开山刀插进泥地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嗯。”沈烈走进帐篷,把挂在胸前的右臂从吊带里解出来,稍微活动了一下关节。
伤口依然有撕扯的痛感,但已经不影响基本的动作。
老钱跟着走进来,反手放下门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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