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师部正堂。
深秋的穿堂风顺着半开的窗户缝漏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一阵乱晃。
屋子里的气氛,比外头的天气还要冷上三分。
长条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东西。
这是沈烈前阵子带着人,从钱广财那个隐秘的地下窝点里起获的全部家底。
八份没来得及销毁的往来密信,一本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密码本,还有早在几个月前就搜集到的三份倒卖军需、吃里扒外的铁证。
师长吴铁山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其中一份信纸。
他那双因为连日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字迹。
“砰!”
吴铁山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搪瓷茶缸都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
“狗娘养的钱广财!”吴铁山咬着牙,腮帮子上的横肉一鼓一鼓的,粗糙的大手把那封信揉成了一团,“老子念在他在师部管了几年后勤,没少给弟兄们操持粮草的份上,一直没动他!
他倒好,不仅贪老子的军饷,还把咱们师的布防图往汉口送!”
吴铁山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军线电话摇把。
“接军法处!
把钱广财这孙子给我正式立案!
明天一早,拉到城西靶场,当着全师的面,给老子枪毙!”
“师长,慢着。”
一直靠在门边柱子上的沈烈,突然开了口。
他大步走到桌前,伸手按住了吴铁山准备摇电话的手。
吴铁山眉头一竖,瞪着沈烈:“怎么?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你还想替这个汉奸求情?”
“他死一百回都不冤。”沈烈迎着吴铁山的目光,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但就这么一颗枪子儿把他崩了,太便宜他了。
更何况,杀了他,汉口总组那边顶多就是换个阿猫阿狗再来潜伏。
咱们拔了一根草,地下还留着一片根。”
吴铁山松开电话摇把,狐疑地看着沈烈:“你小子肚子里又憋什么坏水呢?”
旁边一直站着没出声的李文渊,此时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太了解沈烈了,这把刀从来不屑于干杀鸡取卵的蠢事。
“师座,沈副连长的意思是,这案子得立,但人,不能杀。”李文渊替沈烈把话头接了过来。
“立案不杀?
留着他过年啊?”吴铁山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说吧,你们俩又想怎么折腾?”
沈烈拿起桌上那本密码本,在手里掂了掂。
“师长,钱广财落网,是被咱们秘密抓捕的。
汉口总组那边,到现在还不知道这枚棋子已经废了。”沈烈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如果咱们现在直接枪毙他,汉口那边立刻就会切断所有跟黄陂的联系,咱们线索就全断了。
与其捂着,不如咱们主动把这水搅浑。”
“怎么搅?”吴铁山吐出一口青烟。
“半公开。”沈烈吐出三个字。
他指了指门外:“让军法处大张旗鼓地去查账。
放出风声去,就说钱广财涉嫌通敌倒卖军需,正在被师部严查。
但是,军法处的流程要走得慢,立案,取证,最后来个‘缓判’。
就是让外面的人知道,钱广财栽了,但还没死,还在师部里头关着。”
吴铁山弹了弹烟灰,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你这是打草惊蛇。
汉口那边听到风声,还不赶紧溜?”
“他们溜不了,因为我会给他们下个饵。”沈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冷光,“钱广财那个老婆,不是每个星期都要去城南的死信箱投递情报吗?
咱们派人盯着她,逼着她继续写。”
“写假情报?”李文渊问。
“不,写‘家信’。”沈烈摇了摇头,“就写钱广财最近被师长叫去问话,查账查得很严,风声紧,但他还能拿钱打点,勉强稳住。
这封信,照样每个星期投进那个死信箱,送到汉口去。”
吴铁山听到这里,夹着烟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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