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铁路弯道的那场大火算是暂时熄了。
日军的大部队退了五里地,双方像是两头隔着铁栅栏互相磨牙的恶狼,谁也没再轻易往前迈一步。
但独立侦察连的营地里,非但没有半点歇口气的悠闲,反而绷得比打仗时还要紧。
连部的那顶旧帆布帐篷,门帘子已经整整放下来三天了。
这三天里,沈烈除了撒尿,几乎没踏出过帐篷半步。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炭笔的粉尘味。
两张弹药木箱拼起来的桌子上,铺着几张用浆糊硬粘在一起的巨大草纸。
沈烈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胡茬子长得像野草。
他手里捏着一小截炭笔,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手腕悬空,正在一点一点地勾勒着细密的等高线。
这是黄陂县东南八十里的大范围地形图。
比例尺一比两千。
在这个没有航空照相、全靠两条腿丈量和肉眼观察的年代,想画出这样一张高精度的作战地图,简直就是拿命在熬。
沈烈把前阵子去望川镇摸排的记忆、缴获的日军侦察手簿,还有这几天前出暗哨送回来的零碎情报,全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一点点抠成了纸上的线条。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条缝,冷风倒灌进来。
老钱端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碗里是刚熬好的棒子面粥,上面还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这可是用战区长官部特批的军饷,刚从城里老乡手里换来的稀罕物。
“副连长,你这都熬了三个通宵了。
铁打的汉子也经不住这么熬啊。”老钱把碗搁在桌角,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巨大地图,忍不住咂了咂嘴,“乖乖,你这画的是天书啊?
连哪条沟里有几棵树都标出来了?”
沈烈没抬头,手里的炭笔在一处代表着反斜面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个黑点。
“这儿,是日军前出炮兵阵地的预设点。”沈烈沙哑着嗓子开了口,顺手拿起旁边的凉水壶灌了一大口,“知己知彼,才能要他们的命。”
“先吃口热的吧。”老钱把碗往前推了推,“外头那帮兔崽子,这几天可是让你给操练疯了。”
沈烈放下炭笔,端起粥碗,三口两口就把滚烫的粥和鸡蛋扒拉进肚子里,抹了一把嘴:“操练得怎么样了?”
“按你定的规矩。”老钱叹了口气,“每天三次实弹打靶,一次十里地的野外全副武装穿插,到了地头连气都不喘,就得立刻抢修战壕工事。
子弹流水一样地往外撒,也就是有高长官给的‘模范连’这块牌子撑着,换了以前,师部后勤能指着咱们的鼻子骂娘。”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现在不拿子弹喂,上了战场就得拿命填。”
沈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骨节发出几声脆响。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武装带,利落地扎在腰间。
“走,去校场看看。”
城西的临时校场上,尘土飞扬。
“都他娘的给老子跑快点!
没吃饭啊!
鬼子的刺刀要是顶在你们屁股后头,你们也这么慢吞吞的?
!”
小杨扯着嘶哑的嗓门,站在一个土包上,手里挥舞着一根树枝,冲着下面正在泥水坑里摸爬滚打的新兵大吼大叫。
自从王老黑牺牲后,小杨整个人像是被扔进炼钢炉里淬过火一样。
他不再是那个喜欢跟在沈烈屁股后面插科打诨的机灵鬼了。
他的眼神变得又冷又硬,练起兵来比以前的柱子还要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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