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西,独立侦察连的后方休整营地里,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连里的老木匠刘老头正蹲在屋檐底下,嘴里叼着个旱烟袋,手里拿着把粗锉刀,对着一截粗壮的榆木疙瘩来回打磨。
这块榆木是他专门去城外寻的,木质硬得像铁,在水里泡透了又拿火烤干,绝不变形。
老钱光着膀子坐在旁边的行军床上,左腿那截只剩下大腿根的断肢上,缠着的旧纱布已经拆了。
伤口彻底结了厚厚的血痂,长出了一层粉红色的新肉。
“刘老头,你这手艺到底行不行?”老钱不耐烦地搓了搓大腿,粗着嗓门催促,“这木棍子套上去,老子还能走道吗?
别走两步就散了架!”
“催什么催!
赶着投胎啊!”刘老头头也不抬,把最后一点木刺锉平,吹了吹上面的木屑,“这是给你做腿,又不是削烧火棍!
铁匠铺打的生铁箍,加上军需处顺来的熟牛皮带子。
这木头轴子我给你做了个活扣,膝盖这地方能打弯。
虽然跑不快,但总比你这两个月天天拄着那两根破拐杖强!”
刘老头站起身,把那条做工粗糙但异常结实的木腿递了过去。
“套上,试试。”
老钱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重重一磕,别在后腰。
他双手接过木腿,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秋风。
他把断肢小心翼翼地塞进木腿上方的牛皮套筒里,然后拉过那几根宽大的熟牛皮带子,绕过腰胯,死死地扣紧铁扣。
“娘的,还挺沉。”老钱嘟囔了一句。
他双手撑着床沿,猛地一咬牙,站了起来。
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那条左腿上。
断端刚长出来的新肉和粗糙的熟牛皮一摩擦,疼得老钱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两下,险些一头栽倒。
旁边的刘老头赶紧伸出手想扶,却被老钱一把挡开。
“别碰我!
老子还没废到要人扶的地步!”
老钱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老高,试探着往前迈出了一步。
“笃。”
木腿重重地砸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接着是右脚。
“踏。”
“笃,踏。
笃,踏。”
老钱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
虽然一瘸一拐,走得像只鸭子一样难看,但他的背脊却一点点挺直了。
那张满是皱纹和风霜的黑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狂喜和释然。
“能走……老子能走!”老钱用力拍了拍那条绑着铁箍的榆木腿,“这玩意儿好!
冬天不嫌冷,挨一枪也不嫌疼!”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烈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
他看着在屋里来回走动的老钱,停下脚步,眼神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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