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8月,黄陂县城东,第五战区第 xxx 师驻地。
空气里沉淀着燥热与灰土的味道。
这是一间废弃的土坯房,四面墙壁斑驳剥落,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
阳光顺着墙头狭窄的透气孔斜刺进来,在满是浮尘的半空中切出几道浑浊的光柱。
沈烈靠坐在墙角,双臂被粗糙的生铁链条反绑,死死扣在身后那根用来承重的老木桩上。
八月的武汉外围,闷热得能把人逼出病来。
汗水顺着他沾满泥垢的侧脸往下淌,流进干裂的嘴唇里,透着咸腥。
门外传来军靴踩踏碎砖的杂音,紧接着是铁锁被粗暴扯开的碰撞声。
木门被一脚踹开,刺眼的天光涌进来。
赵德彪迈过门槛,抬手掸了掸少尉军服领口上的灰。
他没急着靠近,而是站在铁栏杆外,从兜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帆布袋,在手里掂了掂。
哗啦——
帆布袋里传出沉闷却清晰的金属碰撞声。
那是现大洋的声音。
沈烈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浮尘,落在那个帆布袋上,随后又上移,停在赵德彪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他一言不发。
还不打算画押?
赵德彪扯了扯嘴角,将手里的帆布袋猛地往铁栏杆上一砸。
银元撞击铁条,发出刺耳的锐响。
南京城破,你们营在中山门死绝了,连营长都让日本人捅成了筛子。
偏偏就你一个大活人,全须全尾地溜到了黄陂。
赵德彪隔着栏杆探进半个身子,盯着沈烈的眼睛。
长官部追究下来,总得有人顶雷。
这逃兵的罪名,你认也得认,不认,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画押。
沈烈依旧靠着木桩,呼吸平稳。
他的视线没有在赵德彪嚣张的脸上停留太久,而是不着痕迹地向下偏移,落在了赵德彪武装带右侧的位置。
那里挂着一个保养得极好的硬木枪盒。
枪盒顶端露出一截独特的木制握把,带有细密的防滑纹路。
毛瑟 c96 手枪。
更准确地说,这是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才配发的制式武器。
一个杂牌师的连长,腰里别着教导总队特务营的枪。
沈烈收回目光,眼睑微垂,干裂的嘴唇终于动了动。
声音沙哑,带着长时间缺水后的颗粒感:里面的钱,数额不对吧。
赵德彪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土坯房里来回冲撞。
他收回手,重新把帆布袋掂在手里把玩。
你倒是机灵。
没错,这是上面拨给你们营那帮死鬼的抚恤金。
赵德彪上前一步,皮靴踩在铁栏杆底部的横梁上,死人花不了大洋。
你一个要掉脑袋的逃兵,更用不上。
这笔钱,兄弟我替你们花了,逢年过节,多给你们烧点纸。
门外的押解兵抱着一把老旧的汉阳造步枪,靠在土墙上打了个哈欠,对里面的对话充耳不闻。
沈烈看着赵德彪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种平静让赵德彪莫名单躁起来,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皮鞭,扬手就要往栏杆里抽。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天际线尽头隐隐传来。
声音起初像是在破旧风箱里拉扯的沉闷喘息,仅仅过了两三次呼吸的时间,便迅速膨胀成撕裂空气的尖啸。
嗡——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墙皮上的黄土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沈烈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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