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到京都,是六月三十后晌。
清雪在库门口拆的。
送信的快马在乌丸街口就下了马,马跑得口吐白沫,人也跑得两条腿打晃,把信交到她手里,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才想起来磕头。
信不长。
她头一遍看得快,看到“兑付库不收,不兑,不认,一张也别碰”那一句,停住了,拿指头压着那一行,压了好一阵。
然后她往下看,看到末尾那一行。
宇都宫城南那片田,田埂确是黄泥的,蓑衣顶用。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
美代子是傍晚来的,照旧提着灯笼,进门先瞅了一眼桌上那封拆开的信,又瞅了一眼清雪,笑了。
“陛下的信,皇后看了两遍。”她说,“头一遍看的是正事。
第二遍,看的是哪儿?”
清雪没理她,把信折起来,压在账簿底下。
“说正事。”她说,“伏见那条船,走了没有?”
美代子脸上的笑收了收,在她对面坐下了。
泉票是半个月以前进的京。
头一张是在伏见的酒坊里冒出来的。
一条南边来的船泊在伏见码头,船上的人跟酒坊收米,不给钱,给纸,纸上印一朵谢了的花,说是凭票兑砂一两,拿着票上船,当场兑。
酒坊掌柜不信,拿了一张上船去试,真兑出来了,拿秤称的,一两,砂色发红,是好砂。
这话一天就传遍了伏见,第二天传进了城。
御门的库,打五月底起就只兑银不兑砂了。
门板上钉着告示,旧矿口那一库一斤不动,问砂的人抬头看一眼,念一遍那个数,就不问了。
可不问,不等于不想要。
头几天去船上兑的,个个都兑着了。
往后去的,就有人兑着,有人没兑着,没兑着的,船上的人说下个潮期再来。
纸照样在城里走,一张换一贯一百文御门票,西阵的织坊拿它发工钱,有几家米铺拿它收账。
前天早上,那条船走了。
走得悄没声的,夜里拔的锚,天亮以后码头上空了一块,就剩几根拴缆的木桩。
打昨天起,库门口的队又排长了。
排队的人手里攥的不是御门票,是泉票,一沓一沓的,来问御门收不收。
“船走了。”美代子说,“城里头这种纸,我叫人估了估,少说两三千张,多的在西阵那几家织坊手里,少的,在织工手里。
一个织工一个月的工钱,三张。”
“织工拿着三张纸,换不出米来。”
“换不出。”美代子说,“可陛下信上说了,一张也别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瞅着清雪压在账簿底下的那封信。
清雪没吭声。
她把账簿翻开,翻到前几页,那几页是库里的书办记的,记着这两天来问泉票的人,一个一个,叫啥,住哪条町,手里攥着几张。
记了两天,记了三百多个。
她拿指头顺着那一行一行往下划,划到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是西阵一个织工的婆娘,来过两回,头一回攥着三张,第二回攥着一张,那两张,大概是拿去换了半斗糙米,叫人压了价。
“陛下说的对。”清雪说,“收一张,就是认它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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