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往身后扭了半个头。
就这半个头,云澈看在眼里。
他扭的不是那两个站着的随员,是末席那个研墨的。
青袍随员的笔还悬着,笔尖上的墨攒成了一大滴,啪嗒,落在纸上,洇开了铜钱大的一团黑。
他低头看了看,换了一张纸,脸上没啥变化,就是捏笔的那只手,指节往里收了收。
“御门对水师的船,倒是上心。”温如晦把头转回来,笑又挂上了,“外臣不懂这些。
外臣只知道,会商是会商,不是比划刀枪。”
“朕也没比划。”云澈说,“朕是告诉温大人,大乾的船,朕瞧得见。
温大人那四桩,朕也一桩一桩瞧过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壁垒照旧,勘合照旧。
那就是说,四岛的船出了关门,得拿大乾的条子才能走。
朕的船,要大乾的条子,这是会商?”
又一根。
“硫写成永例。
高天原那口火山,朕的匠人吊着绳子下去敲,一年摔死几个,温大人知道吗?”
温如晦张了张嘴,没出声。
“砂。”云澈的第三根手指头没竖起来,搭在了交椅扶手上,“四岛的砂,打去年冬天起,一粒也没往西流过。
温大人要三十万斤,是工部要,还是有人等着要?”
这话说得轻,跟顺口一问似的。
末席上那支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划长了。
云澈没往那边瞧。
他想起来长门望海亭里郡主那几句话,大乾那几条船的铁皮挡得住高天原的炮,是因为铁汁里头掺了砂,掺的是瀛洲海底捞上去的黑砂。
去年冬天他下令断砂,断的是泉主的钱,可断砂这件事,往西也是断的。
大乾的炉子,到今年开春,该见底了。
这一桌子上,最急的那个人,不是他。
温如晦是个老实人,敢情他压根不知道这一层,所以他接着往下说,说得更软了:“御门言重了。
砂的事,可以再议,数目可以再议。
外臣临行之前,内阁还托了一句私话,不在国书里头,外臣斗胆,替诸公带到。”
“说。”
“长宁郡主殿下回京之后,闭门谢客,京中颇有些议论。”温如晦拿眼角扫了扫厅侧那道竹帘,又收回来,“诸公的意思,两家既然会商,若能结一门亲,往后什么都好说。
年号的事,也就不算个事了。”
竹帘后头坐着人。
那是清雪。
她今天本不该在这儿,是温如晦头一天递了帖子,说要问御门票的准备金,内阁想知道这纸到底兑不兑得出东西来。
御门票的底库钥匙,如今在皇后手里,所以皇后在帘子后头坐着。
帘子后头没动静。
只有那把黄铜钥匙,拴在一根丝绳上,清雪一直拿手指头绕着那根绳玩,绕一圈,松开,再绕一圈。
温如晦那句话说完,绳子绕到一半,停了。
厅外头有只麻雀落在廊檐上,蹦了两下,叫平马拿手一挥,扑棱棱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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