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冈浑身披着寒气大步踏入,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三尺长、表面涂着黑生漆的空心苦竹筒。
“陛下!”片冈反手带上屋门,快步走上前,“暗鸦的人在石见与备前的分水岭上,截下了一名骑快马的密使。
人吞了毒丸没救过来,但这竹筒里的东西,搜出来了。”
片冈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尖挑开竹筒底部的牛皮蜡封,倒出来一卷用极厚、极韧的白桑皮纸制成的盟文。
平马连忙把案上的算盘和杂纸推开,小心翼翼地将那卷桑皮纸平铺在案几正中。
屋里的炭火噼啪爆开,跳动的红光照亮了纸上那一排排沉凝如铁的墨迹。
那是本州西境四家大名联名签署的盟约。
字句写得冠冕堂皇,开篇便痛陈御门“擅兴兵革”、“勾结南蛮外夷”、“毁坏祖宗法度”,紧接着便是血淋淋的四条规约:
其一,四家结为唇齿,发兵一万,同进同退;
其二,凡四家领地之内,严禁通行御门所发之“御门票”,但凡持有、收兑者,按通敌论处,抄没家产;
其三,合力截断濑户内海东向之商路,断绝高天原硫磺与九州铁料北运京都的通道;
其四,待开春冰融,四家合兵一万,兵分两路,一路西进合围长门,一路东进直扑畿内,与京都内应共迎“西海正统”。
看着那行“兵分两路,合兵一万”的狂妄字句,片冈手臂上的青筋猛烈鼓起,咬牙骂道:“一群坐井观天的土山猴!
大乾的铁舰退了,他们倒抖起威风来了!
陛下,给臣三千线列兵,带上高天原那八门铜帽轻炮,臣半个月内就能把毛利氏的老巢吉田郡山城轰成平地!”
云澈没有理会片冈的请战。
他没有看那些虚张声势的讨伐誓词,视线在盟书的最末一截缓缓划过。
在盟书的尾端,四家大名依照长幼尊卑,一字排开,各自签署了花押,并按下了鲜红的朱砂大印。
最左边,是赤松氏的三巴纹,印泥颜色发暗,看得出用的是寻常小作坊磨的次等朱砂;
往右,是宇喜多氏的儿字纹,印泥里掺了松烟,透着一股阴诡的灰暗;中间,是尼子氏的四目结,印鉴方正宽大,透着百年名门的傲慢;
而最右侧领头的位置,则是毛利氏的一文字三星,那一道浑厚横线下方鼎立的三颗圆星,朱红如血,锋芒毕露。
四家花押,四道朱印。
可云澈手中的裁纸刀尖,却没有停在任何一个家纹上面。
他的刀尖微微下移,最终稳稳地点在了盟书最末端、靠近纸边的一处空白角落里。
那里,赫然按着第五个印记。
平马和片冈顺着刀尖望去,神情同时一凛。
那不是用朱砂印泥盖出来的家纹金石印,而是一个完整的手印。
五根修长干瘪的指节,深深压在厚桑皮纸的纤维里,墨色黑得发沉。
那不是寻常磨出来的松烟墨,而是一种泛着金属冷光的油性黑膏,甚至在指印的边缘处,还残留着几粒肉眼可见的微小结晶。
褚严此时正好捧着文卷从后堂走进来,只看了一眼那黑膏印记,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他凑上前,低头闻了闻,失声道:“这是大乾工部的特制贡墨!
里头掺了江南的菜油与松脂,专供神京各部大库画押之用!”
“不止是贡墨。”
一直站在屏风侧面没有说话的清雪,忽然低低开了口。
她走上前一步,身上那件玄色斗篷垂在身侧,伸出一根尚未完全褪去伤痕的手指,悬在那个黑手印上方三寸之处。
地宫深处的母脉虽已平息,但她体内那股随生砂而化的罡气,在触碰到这股墨迹的瞬间,竟隐隐泛起冰冷的微颤。
“按手印的人,吃过生砂。”清雪看着云澈,声音冷若冰霜,“而且,他吃砂的时日,比我还长。”
平马倒抽了一口凉气:“四家合纵。
难道这背后,有源赖义的影子?
可源赖义明明被困在北海西岬,冬至那一夜他连母脉都没顶开,怎么可能把手伸到这千里之外的西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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