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蹭黑了的纸,清雪没有扔。
天亮以后,云澈在偏殿里醒过来,看见她坐在窗子底下,把纸对折了两回,折成手掌大的一块,拿一块旧帕子包上,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她手上的炭灰洗过了,指甲缝里还留着一道黑。
“陛下要回他的信?”她没有回头。
“不回。”
佐贺重信在廊下跪了一夜。
云澈出门的时候,他膝盖底下的木板上压出了两块湿印子,人冻得嘴唇发青,还是直着腰。
云澈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只说了一句:泉引今天不给,月底以前,朕也不说给不给,你去把三郡的家老叫到佐嘉城里来,朕要看看你献的这三郡,到底是几个人的三郡。
佐贺重信在后头磕了一个头,磕得很响。
柴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零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一只袖子空着,拿剩下那只手削一根竹签。
阿松蜷在柴堆里头,那碗饭吃了一半,另一半拿草盖着,搁在脚边上。
他看见云澈从廊下过去,爬到门缝跟前,不敢出来,隔着门缝问御门什么时候去月底那条船上。
云澈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问他那一半饭留给谁。
阿松说留着,船上的人不给娃吃干的。
零削竹签的手没停,说他从昨夜起,一顿饭都分两半。
云澈没有再问,叫零每顿多给他一碗,吃不完的,倒掉。
快船是寅时出的湾,零亲手把油纸包交给了船头。
船上另带着云澈口述、平马执笔的一道令,叫高天原再拨五百线列过海,枪要新打的,打不齐的,先拿火绳枪凑,十日以内到唐津。
平马写到“火绳枪”三个字,抬头看了云澈一眼,云澈没解释,他就低头接着写了。
接下来那几天,佐贺家的书役跟着片冈手底下认字的兵,一个村一个村地走。
丈田、查户、把各家门口挂的源氏木札摘下来,换上烙着十六瓣八重菊的新牌,这些事平马每晚报一回,云澈听一回,不问细处,只问一样:哪一家摘牌的时候,脸色不好。
平马报上来的名字不多,松浦郡靠海的两家,杵岛山里的一家,还有一家,是岸岳城的波多家。
波多家的人没有来观礼,印状没有烧,门口的木札也没让摘,书役到了城下,叫人拿竹竿赶了回来。
云澈听完,没说什么,叫平马明天照常开会。
会开在佐嘉城的大广间里。
三郡的家老、家主来了二十几个,分成两排跪着,佐贺重信跪在右排的最前头,杵岛那个年轻家主挨着他,松浦家那个白胡子家老跪在左排头一个,腰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把合起来的扇子。
广间外头的廊下,站着片冈的兵,枪靠在肩上,一个隔着一个。
平马先念的是章程,念得很快,都是这些天已经做完了的事:各家原有的知行照旧,源氏另派的砂役废掉,兵役改由御门调遣,今年秋天的年贡照旧年的数目收。
念完了,广间里没有人出声,这些家老心里都有数,旧年的数目,就是没有减。
白胡子家老把扇子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御门,”他说,“老臣斗胆问一句。”
“问。”
“御门换了旗,”家老说,“唐津的米价,换不换?”
这句话一出来,两排人的背都僵了一下。
杵岛的年轻家主往佐贺重信那边看了一眼,佐贺重信没有动。
家老不等云澈开口,接着往下说。
他说唐津湾外那几个渔村空了以后,海上就没人敢出船了,鱼没了,盐场的船也不敢往西去,往年唐津町里一升米的价钱,现在能买到的只有大半升。
商会的船倒是还来,一船米靠了岸,价钱比堺港的高出两成,说是海上不太平,船钱贵。
他说老臣家里有三百多口子人要吃饭,松浦郡靠海的百姓,十户里有六户是靠打鱼换米的,御门的枪好,御门的旗大,可是百姓认的是米,米价要是还是这个价,挂哪一家的牌子,灶台上都是一样的冷。
他说完,把扇子放平在膝盖前头,磕了一个头,头磕下去,就没有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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