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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夺港立锚(1/3)

零从脚印里捡回来一块木牌子,巴掌长,松木的,一头钻了眼,穿眼的麻绳断了,正面烙着“匠营”两个字,背面拿墨写着一行小字:丙字号,钻膛。

孟匠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京都匠营里的匠户一人一块,上工挂在腰上,下工交回牌房,这种牌子是他亲手发下去的,发的那天还跟牌房的书吏为了字写得歪吵过一架。

云澈蹲下来看那一片脚印。

大半是砂甲人的,脚掌宽,踩得深,脚趾印分得很开,一步和一步隔得老远;夹在当中的是草鞋印,还有光着脚的,脚跟拖着砂,歪歪斜斜,是叫人拿一根长绳子串成一串往前拽的走法。

“从京都掳走的人,”孟匠人拿指头去量一个光脚印,量完了,手没有收回来,“是从这里上的岸。”

那个俘虏被零拖到湾子口就不肯再往前走了,看一眼潮线上的尸首,膝盖先软下去。

云澈问他这些东西是谁杀的,他说不是谁杀的,是自己爬死的。

三天前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湾子外头来过几条不挂灯的船,天亮就走了,滩上剩下这一排,有的还在爬,有的爬到半道就不动了。

刀口是后来补上去的,港里隔两夜就派人摸过来,拿长杆铁钩子钩住还在动的,一刀剁开甲,刮甲缝里的砂。

“一具能刮小半碗。”他说,“港里的堀江老大,谁给砂听谁。

没人给,他就自己刮。”

“草鞋印呢?”

“那一夜小的没下来。”俘虏缩着脖子,“只听说第二天,港边的矿棚里多出来几十个京都口音的,说是从山里自己跑出来的,叫番所的人又捆了回去。”

后面的话,他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港边有个番所,四十来个人,番头骑一匹青马;港外坡底下那座矿棚,锁着两百多个从西边押来的矿匠,专管往船上扛砂;番所的库房里码着火绳枪,是高天原存在港里的,人少枪多,枪架子上的灰积了一指厚。

他又说,崖顶哨所要是看见湾子里有东西爬上来,就点三堆火,港里见了火,番头会带人推车下来,收尸首,刮砂。

片冈听完,把拄在地上的枪提了起来。

“陛下,咱们手里是十三杆枪。”

云澈没有接这句话。

崖顶那一堆哨火,东西两道水道口上的人还当是自己人点的,这是昨夜拿孟匠人的大半袋石灰和一夜没合眼换来的,照旧点下去,能换两三天的清静;可三天前那一串草鞋印已经进了山,走一天远一天,矿棚里捆回去的那几十个人,未必熬得过两三天。

大船上的米和水,同样熬不过。

“天黑以后,”他说,“点三堆。”

日头落山以前,舢板回大船传了话:三条船起锚,灭灯,贴着断崖往东摇,等崖顶三堆火一起,就进港。

第三条船底舱里拆开压着的炮,抬出两门来架回炮车,拿绳子捆死在甲板上,炮口蒙上草席。

清雪那间舱的门开着,她没有出来,只让人把灯挪到了舷窗边。

崖顶下到港里只有一条路,贴着崖边绕,一侧是悬崖,一侧是乱石坡,最窄的地方只容一辆独轮车。

暗鸦在乱石坡上头码了一排石头。

片冈把线列兵分成两排,趴在路拐角一道土坎后头,那个喝了矾水烧坏喉咙的年轻兵也跟来了,说不出话,拿手比划着要去,片冈让他趴在后排专管装药。

三堆火点起来的时候,天刚黑透。

过了小半个时辰,港那边的山路上亮起了一串光点,红的,一明一灭,比灯笼小得多,一路晃过来,像庙会上谁举着一把烧着的香头。

片冈趴在土坎后头看了半天,嗓子压得极低:“火绳。”

火绳枪要开火,火绳就得一直燃着,走夜路也不能掐灭。

那一个红点底下是一个人,一个人手里是一杆枪。

燧发枪不用火绳,趴在黑地里的十三个人,对面一个也瞧不见。

队伍在拐角前头停住了。

骑青马的番头没有往前走,叫人从后头拽上来一串人,手腕上拴着绳子,一个连着一个,推着两辆独轮车,车上横着铁钩子,是矿棚里的矿匠。

番头叫他们先上,番所的兵隔着一段路跟在后头。

云澈这时才明白俘虏早先那句“番头从来不先上”的分量:矿匠走在头里,枪一响,先倒的是他们。

绳子串着的人一个一个从土坎前头过去,近得片冈能听见他们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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