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火山脚下去的路,是堀江的伙计带的。
港里往年往下扛砂,走的是一条运矿的车道,车辙压得很深,下雨天积了水,晒干以后硬得跟石头一样。
车道过两道山涧才到高天原的石墙底下,涧上那两座木桥叫撤走的哨兵烧了,桥桩还在冒烟;矿棚在涧的这一边,贴着火山脚,一长溜排开,离要塞隔着一道涧、一面坡。
片冈带着新兵走在前头,走了大半天,越往上走土越黑,脚底下踩的尽是发亮的黑砂粒子,风从山口灌下来,带着一股臭鸡蛋的气味,熏得人直流眼泪。
堀江的伙计说那是山肚子里的硫磺在烧,常年不灭,靠得近了,连鸟都不往这边飞。
看棚的源家兵是看见桥烧了,才知道自己叫要塞扔下了。
云澈赶到的时候,木栅门大开着,兵跑了一大半,剩下七八个人守在最后一排棚子跟前,正拿木桶往棚顶的茅草上泼油,棚子里头的人拿身子撞门,门上横着一根铁闩,撞得整排棚子都在晃。
片冈的新兵隔着老远就乱放了一排,铅子打得满地黑砂乱溅,一个也没打着,倒是泼油的那几个人手一抖,有个人把火把扔上了棚顶。
后来的事是零和暗鸦做的。
他们翻过木栅去砍铁闩,堀江的伙计拿长杆铁钩子扯棚顶,把烧着的茅草一块一块扯下来往地上摔。
那一排棚子还是烧塌了半截,拖出来的人里头,有二十几个没有醒过来,都是叫烟呛死的,脸上没有烧伤,只是黑,嘴张着。
守棚的兵跑了四个,剩下的叫矿匠从暗鸦手里抢过去,拿铁镐砸死了,零没有拦。
他只剩一条胳膊,拦也拦不住那么多人,他站在边上看着,等砸完了,才过去把那几具尸首身上的刀一把一把摘下来,捆成一捆,扛回了云澈跟前。
刀是好刀,刀茎上錾着源家刀坊的铭,比港里番所那些锈铁强得多。
天擦黑的时候,孟匠人在棚子前头的空地上点完了人头。
火山脚下这一片救出来六百挂零,连同港里那三百出头,拢共九百多张嘴。
堀江跟在他身后,掰着指头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完了不吭声,末了才凑到云澈耳边,说商会那一船糙米,照这个吃法,熬得再稀,也撑不过五六天。
点人头的时候,云澈进了一趟没烧着的那几排棚子。
棚里没有床,地上铺一层干草,草底下就是黑砂,人躺一夜,第二天起来半边脸都是黑的。
靠门的板壁上钉着一长排木橛子,每根橛子上挂一块小木片,木片上没有名字,只烙着一个数,有的木片翻了过来,背面拿炭划了一道斜杠。
孟匠人跟进来看了一眼,说京都匠营的牌子好歹还写个名字,这里连名字都省了。
“划了杠的,是死了的。”领他进来的矿匠说,“死一个,翻一块,第二天从西边再押一个来,挂上去的还是这个数。”
云澈伸手去摘最近的那块木片,那矿匠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按住了,又像是被烫着似的缩回去,低头说了一声“别摘”,说摘了,看棚的就当是人跑了,要杀十个。
说完了他才想起来,看棚的已经死干净了,站在那儿,半天没有动。
云澈把手收回来,没有再摘。
那一排木片在门缝漏进来的风里轻轻打着板壁,嗒,嗒,一块挨一块。
空地当中生起了几堆火,锅是矿棚里现成的,一口口大铁锅,底子上结着一层黑砂垢,熬的是从港里背上来的米。
矿匠们端着破碗排队,排到了,接一碗,走到一边蹲下去,谁也不说话,只听见一片喝粥的声音。
云澈等他们喝完了第一碗,才走到空地当中。
孟匠人给他搬来一辆翻倒的矿车,他没有站上去,就站在车边上。
“明日一早下山,进港。”他说,“港里有粥,有房子,也有活。
枪管要有人打,炉子要有人砌,硝要有人熬,炭要有人烧。
原来在矿上干什么的,到了港里还干什么,一人一份工食,干得好的,朕另外加。”
火堆那边没有人应声。
隔了好一会儿,最前头的一排人把碗搁在了地上,接着是后面一排。
九百来人,一排一排,把碗搁在脚边,然后坐了下去,坐在黑砂地上,腿盘着,手搭在膝盖上。
没有一个人跪。
片冈的脸一下子沉了。
他当兵十几年,见过人跪,见过人跑,没有见过刚从火里拖出来、刚喝了人家一碗粥的人,坐在地上拿眼睛看人。
坐在最前头的是个花白头发的老矿匠,左手缺了两根指头,是叫矿车轧掉的,断茬早长平了,秃秃的两个肉疙瘩。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