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河心里那三条船动了。
它们从早上起就泊在那里,离码头一箭多地,桅杆上挂着黑龙商会的如意结旗,船上的水手坐在舷边啃饭团,看着栈桥上的人一趟一趟搬砂,谁也不靠过来。
暗鸦派了小舟去喊,喊了三回,船老大只回一句话:当家的没发话。
北条美代子是骑马来的。
一匹枣红马,跑得满身白沫,后头跟着四个商会的护卫。
她在栈桥头下了马,裙摆上溅满了泥点子,下摆撕开一道口子,拿别针别着,腕子上缠了一圈布,布上有干了的血。
她没有先来见云澈,而是站在栈桥头,冲河心举了举手。
三条船起了锚,慢慢往码头上靠。
她这才转过身,走到云澈跟前,敛衽行了个商家的礼,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陛下。”
“你来得比日落早。”
“路上换了三匹马。”美代子直起身,目光先在栈桥上那一溜砂袋上扫过去,再落到那口蒙着黑布的铁笼上,最后才回到云澈脸上,“西路那条船的账,陛下想好了?”
码头边上有个卖凉茶的棚子,茶贩子早跑了,只剩几条长凳。
两个人就在棚子底下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缺了角的矮桌。
零守在棚外,美代子的四个护卫站在另一边,谁也不看谁。
美代子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账,翻开,推过来。
上头一笔一笔记着那一船砂的数目、船价、二十七个伙计的名字和各家该给的抚恤,最后一行用朱笔圈了个总数。
云澈没有低头去看那个数,他看的是那一串名字。
名字后头有的写着“家有老母”,有的写着“妻新寡”,头一个名字后头什么也没写,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这个是谁?”
“我奶娘的儿子。”美代子说,“跟着我跑了十年船,今年开春刚升了押船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调一点没变,伸手把账本往回拨了拨,拨正了。
“栈桥上这些砂,”美代子说,“抵了这笔账,商会的船送陛下去四国,两清。”
“这些砂朕要带去四国发饷。”
“那陛下拿什么赔?”
“京都。”
美代子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陛下把一座空城赔给我。
宫叫人掏了,库叫人烧了,城门钥匙刚交给石川那伙人,粮册昨天也在朱雀大路上烧成了灰——”
她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
云澈看着她。
他知道她已经算过来了,这个女人算账从来不用算盘。
粮册烧了,城里的米散进了各家各户的米缸,往后谁想从京都弄出一石米来,都没法按册子去征,只能一家一家地买。
满京都能挨家挨户进门、手里有秤、有伙计、有船把米运出去的,只有黑龙商会一家。
昨天那把火,烧的是占城之人的路,也顺手把京都的米市,烧成了只有一扇门的屋子。
“陛下昨天烧册子的时候,”美代子慢慢地说,“就想好了今天拿这个赔我?”
“朕昨天烧册子的时候,不知道你还活着。”
她垂下眼睛,手指在账本边沿上捏了捏。
棚外的河水拍着桩子,一下一下,那三条船已经靠上了栈桥,水手们搭起跳板,开始往上抬砂袋,号子喊得乱七八糟。
“京都的米市、河船、城里的各行市面,交商会代掌。”云澈说,“城防归御家人,宫里的事归神宫,商会不插手。”
“我要一纸御笔。”
云澈让人取来笔墨,就在缺角的矮桌上写。
写到“代掌京都市面”那一句,美代子伸出一根手指,按在纸头上。
“前头加两个字。”她说,“战时。”
云澈的笔停在半空。
战时代掌,是说仗打完了就收回去;可仗什么时候算打完,要看谁来说。
他抬眼看她,美代子也看着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熬了几夜的青白。
他在“代掌”前头添上了“战时”两个字,盖了印,把纸推过去。
美代子吹干了墨,折好,收进怀里。
她站起来,重新行了一礼,这一回腰弯得比刚才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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