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木源三来借孟匠人的风箱炉,是日头爬上桅杆顶的时候。
那只小炉是孟匠人从京都匠营的渣堆里扒出来的,炉膛只有巴掌深,配一只羊皮风箱,大乾五个匠人一路当宝贝供着,连同几块好炭塞在最大那口木箱里。
柏木源三抱着他的铁坩埚站在箱子跟前,话说得很短:“借炉子烧一炷香。
炭不要你的,要你的风箱。”
孟匠人坐在箱子上,屁股都没挪。
“烧什么?”
“药。”
“什么药要在船上起火?”孟匠人拿眼睛去找云澈,“陛下,船是木头的,底舱压着炮,隔壁船上装的全是砂。
这老东西要在甲板上烧砂——”
“不烧砂,烧骨头。”柏木源三说。
这件事是云澈天刚亮时定下的。
半藏下了底舱以后,他去船尾看过那口铁笼。
里头那东西折腾了一夜,挂在铁条上不动了,只有鼻翼还在一张一合,冲着笼外那只砂囊。
他把柏木源三叫过来,问他一句:能不能让它开口。
老匠人蹲在笼子跟前看了很久,看它指甲缝里的颜色,看它脖子上那几朵暗红的晶花,最后说,开口不敢讲,能让它像个人,像一炷香。
“生砂里带硫,硫就是火。”他当时是这样说的,嗓子像砂纸在磨,“淬进肉里,火就在血里烧,烧得人只认砂,别的都烧没了。
骨灰压火。
压得住一遍砂,就压得住一个人。”
“压过了头呢?”
“火要找地方出。”
“出到哪里?”
柏木源三拿下巴点了点笼子。
“出到他自己身上。”
零当时就站在边上。
他奉了令盯着这个老头,从码头盯到船上,一夜没合眼,这时候开了口:“陛下,笼里这个是咱们手里唯一一个活的。
这老头给源氏提了三十年砂,他说一炷香,谁知道他烧的是压火的药,还是灭口的药。”
柏木源三没有辩,抱着坩埚看海。
“那就让它把话说完再死。”云澈说。
现在孟匠人还坐在箱子上不肯起来。
云澈走过去,拿脚尖碰了碰那口木箱。
“风箱你自己拉。”他说,“他往炉子里搁什么,你都在边上看着。”
孟匠人张了张嘴,那句“凭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他在匠营里跟柏木源三的“三遍砂”较了一路的劲,嘴上不服,心里想看得要命。
他从箱子上下来,掀开箱盖,把小炉和风箱抱了出来,抱得小心,嘴里还在嘟囔,说炭灰掉进箱子里谁来扫。
炉子搁在船尾的铁皮上,离铁笼三步。
一整个下午,柏木源三都蹲在炉边。
他从怀里摸出那包灰白的粉末,是骨灰,烧过又碾过,细得跟面一样,跟一小撮暗金色的砂拌在一处,一层骨灰一层砂,拿指头压实,压完了闻一闻,嫌砂多了,又拨出去一点。
孟匠人拉着风箱,眼睛一刻不离他的手,有两回忍不住要开口,被老匠人横了一眼,又咽回去了。
到第三回,他实在憋不住。
“骨灰,”他压着嗓子问,“什么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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