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册是从仓场库房里一箱一箱抬出来的。
樟木箱,箱角包着铁皮,箱面上用朱漆写着町名,一个町一箱,户多的町要装两三箱。
管仓场的老书吏姓村井,在那间库房里坐了三十年,这些箱子是他亲手一口一口封上的,今早又亲眼看着兵丁撕了封条,抬上大车,拉到朱雀大路正当中,码成一座半人多高的箱山。
太阳刚爬上罗城门的门楼,大路两边已经挤满了人。
昨夜东边那片火光、北边那阵号角,全城都看见了听见了;天一亮,又传出宫里跑了要犯、线列回来的不到三成,大半人家没敢卸门板,卸了门板出来的,都是来打听消息的。
这会儿看见兵丁往路当中堆箱子,箱面上的朱漆字又都认得,人堆里嗡的一声就议论开了。
“那是咱们三条的册子。”
“烧了册子,今年的年贡照什么收?”
村井是被两个兵架着胳膊拖过来的。
他一到箱山跟前就挣脱了,扑通跪下,额头往石板上磕,磕一下,抬起脸说一句,再磕下去。
“陛下,这是京都一百年的底子。
哪家几亩田、哪家欠几斗米、哪条巷子里藏着谁家的私仓,全在这里头。
烧了,往后就是一笔糊涂账——”
“朕要的就是糊涂账。”
云澈站在车辕上,没有下来。
他一夜没合眼,眼底发青,左手腕上缠着两圈褪了色的发绳,右手攥着一支还没点着的松明。
“村井,你是熟手。
拿着这些册子进城的人,挨个町走一遍,几天能把城里的米找齐?”
老书吏张了张嘴:“有册子的话。
三五日。”
“没有册子呢?”
“那得一家一家翻箱倒柜,翻到明年开春也翻不齐。”
云澈点点头,转向大路两边的人群。
他嗓子哑了,喊不响,就说一句,让身边的禁卫扯着嗓子往外传一句。
“官仓今天开仓,按町来领,一户背一袋。
米扛回家去,藏在灶台底下还是埋在后院,朕不问。
册子朕烧了。
往后不管是谁占了这座城,想吃你们缸里的米,就得一户一户上门去抢,抢一户,结一户的仇。”
路两边静了一阵。
有个挑担子的汉子先回过神来,扁担一扔,扭头就往仓场那边跑。
他一跑,人群就活了,后头的往前挤,前头的往外钻,兵丁横着长枪才把大路当中那块空地拦住。
云澈把松明伸进禁卫端来的火盆里,点着了,抬手扔上箱山。
樟木箱子不好烧,头一阵只冒烟,呛得离得近的人直咳嗽。
禁卫往上泼了两桶灯油,火才轰地起来,火舌舔开箱盖,里头成捆的册页被热气顶得翻起来,一页一页卷着边往天上飞,飞到半空烧透了,变成一片片黑色的纸蝶,落在两边人家的屋檐上、晒衣竿上、看热闹的人的发髻上。
村井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烧到第三排箱子的时候,他忽然扑上去,从火里扯出半本册子,册页已经着了,他拿手去拍,拍了几下,手背上烫起一溜水泡。
禁卫伸手要去夺,云澈说了一声“让他拿着”。
“哪个町的?”
老书吏抱着那半本焦册子,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七条。
小老儿家就在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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