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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砂里生花(1/4)

天亮以后,北门内侧那座废弃的马厩里摆了七具尸首。

说是尸首,只有三具还算囫囵,另外四具是从洼地的黑灰里拖出来的,烧得只剩半截,一碰就往下掉渣。

马厩里原本的草料味被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压住了,像铁锅干烧过了头,又像雨后的矿坑,吸进鼻子,舌根底下发涩。

零蹲在最完整的那一具旁边,手里一把窄刃短刀,刀尖已经换过两回。

他剖得很慢。

暗鸦的教头剖人,向来比杀人还仔细,刀从锁骨下面进去,贴着那层甲往下走。

那层甲不是穿上去的,是长上去的:皮肉底下一层暗金色的硬壳,壳和肉之间没有缝,刀尖挑起一片,底下还连着细细的血丝。

“那个传讯兵说缝在肉里,说错了。”零头也不抬,“不是缝。

陛下看这儿。”

云澈走过去。

零用刀背刮着硬壳的边沿,刮下一撮粉,落在铺开的白布上,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砂。”零说,“一层一层淬进去的,跟打刀一个路数,烧红了淬,淬完再烧。

活人受这个,得疼死。”

“他们受了。”云澈说。

零的刀接着往下,挑开那具尸首肩头的一处伤口。

伤口里长着一朵花,指甲盖大小,花瓣薄得透光,暗红,一片一片往外翻,瞧着和城外田埂上的彼岸花没什么两样。

零用刀尖轻轻一磕,那花发出一声细响,断下一瓣,掉在布上,不软,是硬的。

大乾来的铸造师姓孟,是郡主留下的三个铸造师里最年长的一个,一口官话里夹着东海口音。

他蹲下来捡起那片花瓣,放进一杆小铜秤的秤盘,又从布袋里舀了一小撮流金砂压在另一头,指头拨了几回秤砣,眉头越皱越紧。

“一样大小,这花比砂还沉些。”他说,“这东西不是长出来的,是结出来的,跟盐卤里结盐一个道理。

人身上血热,砂在里头化了又结,结在伤口上,就成了这个模样。”

“黑灰呢?”

孟匠人没有答,把花瓣和洼地里扫来的一撮黑灰分别放进两只小陶碟,端到马厩门口的火盆边,用铁箸夹着伸进火里。

花瓣一进火,腾地蹿起一簇青金色的火苗,烧得极旺,眨眼就没了,碟里只剩一点黑。

那撮黑灰进了火,只冒了一缕烟,什么也烧不出来。

“烧过一回的砂,再烧就烧不着了。”孟匠人把碟子搁下,甩了甩烫着的手指,“刀砍上去崩出来的灰,是他们身上砂已经烧尽了的地方。

身上灰多的,离死也就不远。”

马厩里静了一阵。

武田红叶靠着门框,一直没吭声,这时开口:“能烧尽,就能耗死。”

“得先弄明白拿什么耗。”云澈说,“活的那个呢?”

活的那一个锁在马厩最里面的铁笼里,是昨夜火墙合口之前从火里滚出来的,被红叶的人拿钩镰拖住,砍断了两条腿的筋。

他仍旧不停往外爬,十根手指在笼底铁条上抠出了血,血是暗的,发稠。

他不出声,嘴一直张着,喉咙里咯咯作响。

云澈让人抬来一只砂袋,搁在笼子左边一丈远的地方。

笼里的人立刻转过去,脸贴紧铁条,鼻翼一张一合,一只手从栏杆缝里拼命往外伸,伸到骨头都快卡断。

肩膀上那几朵花隐隐发亮。

“挪到右边。”

砂袋挪到右边,他跟着爬到右边。

“抬出去,出城门洞,越远越好。”

两个禁卫扛着砂袋出了马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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