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城外的荒野上,灰蓝色的风裹挟着枯草,掠过锈迹斑斑的御旗。
源赖信坐在矮榻上,身上那件绣着金线的直垂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干硬的衬里。
他面前的炭盆里,只剩下几粒惨白的火星。
空气里飘着一股霉味,混合着陈年兵甲的铁锈气息。
他盯着炭盆,直到最后一点火星也彻底熄灭,灰烬随风散开,落在他暗青色的长靴上。
“将军,最后的一袋干粮也发下去了。”副官跪在帐篷门口,头压得极低,额头贴着地面,因为用力过猛,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源赖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帐篷壁上的一道裂缝。
外头传来一阵闷响,像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他听得出来,那是守夜的武士因为脱力而倒下的声响,已经连续三个晚上,这种声音没停过。
“京都那边,有消息吗?”源赖信的声音嘶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副官的身子颤了一下,指尖抠进泥土里,“北条家的商船在入海口设了卡,所有运往外围的流金砂都被扣下了。
黑龙商会的人放话,谁敢接济,就是与御门为敌。”
帐篷里再次陷入死寂。
源赖信转过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昏暗中显得异常狰狞,眼底满是浑浊的血丝。
他从榻边抓起一把武士刀,用力往地上一杵,沉闷的撞击声让帐篷顶端的尘土纷纷扬扬洒下。
“扣下?
那是我的东西,那是源氏打了五十年的江山!”
他站起身,大腿肌肉因为长期缺乏营养而微微抽搐。
他推开帐门,外面的冷风夹杂着冰粒劈头盖脸地砸来。
荒野上,数十个简易营帐七零八落地散布着。
原本精锐的幕府武士此时多半蜷缩在阴影里,手中握着的刀甚至因为缺乏保养而生出了红褐色的锈迹。
几个年轻武士正围在一起,争夺着半块发硬的干饼。
没有欢呼,没有磨刀声,只有牙齿嚼动硬物的咯吱声,听得人牙酸。
“这就是你们效忠的将军。”源赖信冷笑,那笑声还没传出多远,就被风撕碎了。
副官跌跌撞撞地追出来,想说什么,却在看到源赖信那只苍老枯瘦的手时噤了声。
那只手曾经挥舞着名震九州的利刃,现在却连举起酒盏都会止不住地抖动。
营地最边缘处,一队武士正悄无声息地收拾行囊。
他们没有向主帐方向看一眼,压低了草帽的帽檐,趁着夜色向北方悄悄溜走。
那是这三天里,第三批离队的武士。
源赖信看着那些背影,并没有下令拦截。
他甚至连腰间的刀柄都没有去碰。
拦截又能怎样?
砍下他们的脑袋?
留下的只会是更多腐烂的尸体,还会让剩下的那群人彻底绝望。
他走进另一侧的杂物堆,那里堆放着从前战场上缴获的大乾瓷器,此刻因为无人照看,大半已经碎裂。
他随手捡起一片碎片,指尖在断裂处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
鲜血渗出来,滴在碎瓷片上,红得刺眼。
“断水境的刀气,也破不了这穷局。”他喃喃自语,眼神落在远处京都城的轮廓上。
那座城池灯火通明,与他所在的这片泥泞荒野如同两个世界。
源赖信扔掉碎片,转回帐篷内,从杂物堆底翻出一卷破旧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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