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灯笼上的徽记,是“黑龙”。
北条家的商队在夜色中如一条蜿蜒的长蛇,静默地逼近了盐场的侧翼。
为首那辆奢华马车内,北条美代子挑开帘布,那双平日里算计着金银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硝烟散去后的血腥战场。
云澈从高塔上一跃而下,落地时靴底碾过几颗碎石。
他甚至没多看一眼缩在泥水里的源赖信,只是径直朝那支商队走去。
“你来晚了。”云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盐场显得格外平稳。
马车轮毂碾过盐滩,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门推开,北条美代子提着裙摆跳下车,她没理会脚下的污泥,快步走到云澈面前,呼吸微微急促,目光掠过四周横陈的残骸,最后落在源赖信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
“京都的消息半个时辰前就到了,我若不带人来,你这盐场恐怕今晚过后就要变成墓地。”美代子拍了拍衣袖,示意身后的人放下几个沉重的木箱。
木箱盖子滑开,里面装满的不是金币,而是崭新的火药包与几捆精铁条。
源赖信在那堆尸骸中猛地抬起头,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北条美代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你……背叛幕府?”
美代子连眼皮都没抬,她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到源赖信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将军。
她轻笑一声,手指抚过耳边的发丝:“大将军,时代变了。
您的名刀买不来我的流金砂,但殿下的火炮,能买下整个瀛洲。”
云澈走上前,一脚踩在源赖信那条还能动的手臂上,稍一用力。
源赖信痛苦地抽搐,脸颊紧贴着冰凉的地面,却硬是一声没吭。
“把京都的城防分布图拿出来。”云澈俯身,贴在源赖信耳边,声音轻柔如春风,落入对方耳中却如同冰锥,“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源赖信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鲜血顺着嘴角流进土里。
他瞪着云澈,眼神里的疯狂正一点点被现实磨灭,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惧。
他原本以为这次只是清理门户,却没料到自己撞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你以为靠这些铁疙瘩就能坐上御门的位置?”源赖信的声音嘶哑破碎,“京都的那些世族,那些守旧的武士,他们会把你碎尸万段。”
云澈笑了笑,直起身子,看向一旁沉默的源清雪。
“他还没意识到,当他踏入这个盐场的时候,京都其实已经不属于他了。”云澈随手扯过一张布块,擦拭着手上的血渍,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半条街的粮仓,再加上这三千亲军的覆灭,这场‘意外’足够让京都乱上一阵子。”
源清雪的视线与云澈短暂碰撞,她那张清冷的面孔上闪过一丝迟疑。
她太清楚源赖信在朝中经营的根基,即便今日惨败,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依然有着恐怖的能量。
“父亲的人在京都还有三处暗桩。”源清雪上前一步,声音低而沉,“如果你想动御门,先得除掉那几个守将,否则,即便你带着火器杀回去,也会被关在城外当成靶子。”
云澈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北条美代子。
“半个时辰,把这里的战场清理干净。”云澈的目光重新回到地上的源赖信身上,那视线像是在审视一件还没用完的器具,“三千亲军的尸首一具不许收,全摆到官道边上去。
我要京都天亮就知道,大将军亲征,全军没了。”
源赖信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等着那一刀落下,等了很久,等来的却只是靴底从他手臂上挪开的声音。
“你不杀我?”他嘶哑地问。
“杀了你,明天满京都都是给大将军哭丧的人。”云澈转过身,将那一枚铜哨重新挂回腰间,语气平淡,“留着你,他们就得看着一个丢了三千亲军、还得靠人扶着回城的老头子,坐在那张椅子上。
死人是牌位,活人才是笑话。”
盐场外围的火把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隐秘的灯火。
北条家的私兵迅速散开,处理着地上的痕迹,原本喧嚣的战场在短时间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云澈走回那台重型火炮旁,伸手抚摸着还带着余温的金属炮身。
这场博弈的第一阶段已经结束,剩下的,就是如何在接下来的混乱中,将那一枚枚火药投入京都的腹地。
他转头看向盐场的入口。
那里,原本作为哨岗的一座高塔,此刻已经隐没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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