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以诗会友,领教一番瀛洲的文华。”
褚严的话音在大殿内回荡。
源赖信松开一直按在刀镡上的手,干枯的手掌猛地击合两次。
清脆的击掌声落下,侧殿的拉门被整齐推开。
数十名穿着素色和服的侍女低垂着头,踏着碎步鱼贯而入。
她们手里端着黑漆木盘,动作轻柔而迅速地在殿内布置起几案。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剑拔弩张的朝堂硬生生变成了一场接风宴。
左侧是一众大乾使臣,右侧是幕府的武将与文官。
大乾人习惯了高桌大椅,此刻被迫盘腿坐在低矮的榻榻米上,宽大的官服堆叠在腰间,姿势显得格外滑稽。
褚严揉着发酸的膝盖,脸色阴沉地端起几案上的粗瓷酒盏,嫌弃地看了一眼里面寡淡的清酒。
大乾使团末席,一人站起身来。
此人一身雪白锦袍,头戴玉冠,腰间坠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
他没有穿官服,手里摇着一把泥金骨折扇,步伐轻慢地走到大殿正中。
幕府的翻译官松平斋额头渗出冷汗,低声向源赖信汇禀。
顾知白,大乾江南第一才子,三岁识千字,七岁作长赋,名满中原。
此次随团出使,本就是为了在文化上彻底羞辱瀛洲。
顾知白折扇一收,扇骨敲击着左手掌心。
他没有看两侧的官员,也没有向源赖信行礼,而是径直转身,面对着殿外的枯山水庭院。
白沙被耙出水波的纹理,几块黑石孤零零地立在沙海中。
“瀛洲风物,倒也有几分小巧之趣。”顾知白展开折扇,扇面画着大乾万顷牡丹图,“只可惜,终究是枯石死沙,见不得大江大河的波澜。”
他转过身,下巴微抬,目光直视着御阶上的云澈。
“顾某不才,借这庭中枯景,得了一首七言。
请御门陛下指点。”
也不等云澈回应,顾知白朗声念道:
“石海枯沙算哪般,也配星汉入天关。”
第一句出,大乾使臣们纷纷抚须点头。
“春风不度东瀛水,一任荒城锁乱山。”
尾音落下,大乾使团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几个武将甚至端起酒碗互相碰撞,酒水洒在地板上。
这哪里是切磋诗词,这是指着瀛洲的鼻子骂他们是蛮夷之地,连春风都吹不到的荒岛。
右侧的幕府重臣们脸色铁青。
几个性子暴躁的武士已经按住了腰间的打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文官们则如丧考妣。
瀛洲的文字和诗词本就效仿大乾,他们平时引以为傲的和歌、俳句,在正统的中原七言律诗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松平斋张着嘴,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能反驳的词句,只能将头埋得极低。
源赖信捏着酒盏,浑浊的老眼盯着斜上方。
他在等。
等御阶上那个刚刚展露獠牙的傀儡,如何接下这把直刺文化命脉的软刀子。
接不下,刚才建立的威信就会瞬间崩塌。
御阶之上,十二旒冕冠后的珠串轻轻晃动。
云澈靠在金丝隐囊上,左手捏着一双银箸,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鲷鱼刺身。
他蘸了点辛辣的山葵泥,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咽下鱼肉,他放下银箸,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整个大殿安静得只能听到他放下酒盏的“哒”声。
“大乾江南的才气,就只有这种小儿涂鸦的酸腐味?”云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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