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檐角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蓬蓬白色的水雾。
半藏从雨幕中走回廊下,黑色的紧身行装被完全打湿,勾勒出紧致而充满爆发力的线条。
她左手按着腰间的长刀,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动作利索,不带一丝女人的娇媚,更像是一头刚刚狩猎归来的黑豹。
云澈还站在窗边,指尖那滴雨水已经坠地。
“杀了这棵树,有感觉吗?”他看着泥泞中那些破碎的樱花瓣。
半藏低下头,声音沙哑:“花瓣很软,刀刃切过去的时候,没有阻力。”
云澈转过身,从案几上拎起一壶已经冷掉的清酒,自顾自地倒了一杯。
酒液清亮,在杯中晃动。
“幕府的大目付武田胜男还在前殿跪着,吵着要点验内库。
源赖信在二条城里等一个结果,或者是等你的死讯。”云澈喝了一口冷酒,辛辣的气息在喉间散开,“如果你今晚死在那片林子里,明天一早,御门私通乱党的罪名就会传遍整个瀛洲。”
半藏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又迅速放松。
她习惯了这种作为棋子的宿命。
“但我没死。”她说。
“所以现在轮到他头疼了。”
云澈放下酒杯,走到半藏面前。
他比半藏高出大半个头,温润如玉的气息中夹杂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虎口托起半藏的下颌。
半藏没有躲。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那是长期在黑暗中浸泡出来的冷漠。
“知道什么是‘名录’吗?”云澈突然问。
“幕府的武士名册,或者是御门的公卿簿。”半藏回答。
“那是给活人看的。”云澈的手指在她的侧脸轻轻摩挲,带走了一点冰凉的雨水,“进了名录,你就有爵位,有领地,有供奉,死后还有墓碑供人祭奠。
源赖信给过你这些吗?”
半藏垂下眼帘:“我是影。”
影,不需要名字,不需要存在。
“我可以把你送进名录。”云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诱人的重量,“以伊贺首领的身份,正式接管京都的防务。
你可以穿上华丽的吴服,走在阳光下,让那些大名向你躬身行礼。
只要你点头,明天我就能让武田胜男把你的名字写进奏折里。”
半藏抬起头,死死盯着云澈的眼睛。
在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眼眸里,她没看到嘲弄,只看到了极致的理性和某种无法看穿的深意。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唯有远处的雷声闷闷地滚过天空。
半藏突然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湿透的发丝贴在后颈。
“我不需要阳光。”
云澈看着她的头顶,手收了回来,拢进袖子里。
“你想清楚了?”
“半藏承诺,一生不入名录。”她一字一顿,声音在大雨中显得格外清晰,“名录上的人会变节,会老去,会为了领地和子嗣背叛主君。
但我不想入。”
她伸出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短肋差,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瞬间涌出,被雨水冲淡,在地板上晕开一抹妖异的红。
“我只做主公杀人的刀。”她把带血的手掌按在青石板上,语气中透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史书不会记载我,众神不会知晓我,我存在的痕迹,只会留在主公的影子里。”
云澈低头看着那滩被冲刷的血迹。
在这个讲究武士道和荣誉的国度,放弃名字和名录,意味着放弃了一切生而为人的尊严与来世。
这是一种自毁式的效忠。
他蹲下身,抓住半藏那只受伤的手。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
云澈没有叫人拿金疮药,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绸帕子,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她的掌心。
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在一起。
半藏的手冰冷刺骨,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云澈的手温暖而干燥,指关节匀称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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