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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元稹:笔墨藏功过,宦海起沉浮(1/3)

有人捧着“曾经沧海难为水”,认定他是千古第一深情丈夫;有人拿着《莺莺传》与各类野史流言,痛斥他趋炎附势、薄情寡义,是文坛精致利己主义者。

官场之上,他二十八岁制举第一,官至宰相,敢弹劾手握重兵的藩镇节度使,却又深陷宦官、党争漩涡,半生颠沛贬谪;文学领域,他与白居易并称“元白”,携手发起新乐府运动,以平实文字写尽民间疾苦,一首四句《行宫》被后世赞为语短意无穷,唐人传奇《莺莺传》更是成为《西厢记》蓝本,流传千年。

元稹祖上根基其实并不浅。

追溯族谱,他是北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的后裔,鲜卑拓跋部改姓元之后,家族出过不少朝堂重臣。

六世祖元岩在隋朝官拜兵部尚书,位高权重,只是岁月流转,历经隋末战乱、盛唐百年更迭,到元稹父亲元宽这一代,家道早已大幅衰落。

元宽终其一生仅做到比部郎中、舒王府长史,属于中层文官,俸禄微薄,家中并无丰厚田产积蓄。

命运对元稹的少年时光格外苛刻。

元稹八岁那年,父亲元宽骤然离世,家中顶梁柱轰然倒塌。

彼时家中只有母亲荥阳郑氏、元稹与年幼兄弟三人,没有男性长辈支撑门户,孤儿寡母在长安、洛阳两地辗转度日,时常陷入衣食拮据的窘境。

郑氏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见识远超寻常妇人,她没有改嫁,独自扛起抚养孩子的重担。

家中没钱请私塾先生,郑氏便亲自给元稹授课。

白天操持家务、缝补衣物换取微薄银钱,夜晚点一盏昏暗油灯,手把手教元稹研读儒家经传、练习诗文写作。

元稹天生悟性极高,九岁便能独立撰写完整文章,落笔通顺、立意远超同龄孩童,妥妥的古代标准神童。

唐代科举分为明经、进士两大主流科目,世人公认“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进士科难度极大,明经侧重背诵经书,更容易登科。

贞元九年,年仅十五岁的元稹奔赴考场,一举明经及第,早早拿到入仕敲门砖,在一众考生里堪称年少成名。

少年登科并没有立刻给元稹带来顺遂人生。

明经出身在盛唐中后期并不算顶级履历,豪门世家子弟多以进士为荣,十五岁的元稹空有科举身份,无家世靠山、无高官引荐,只能蛰伏数年,埋头苦读打磨文笔,等待下一次翻身机会。

这段清贫压抑的少年岁月,深深烙印在元稹性格里:他极度渴望功名,渴望依靠自身才华站稳朝堂,摆脱寄人篱下、衣食窘迫的日子,这份执念贯穿他整段官场生涯。

贞元十九年,二十四岁的元稹再次参加书判拔萃科考试,顺利考中第四等,正式获得官职,授秘书省校书郎。

也是在这一年,他遇见改变一生的知己——白居易。

彼时白居易三十二岁,二人同期授校书郎,每日一同前往官署办公,闲暇结伴游览长安曲江、慈恩寺、酒肆茶坊。

两个心怀理想的年轻文人一见如故,三观契合,都厌恶朝堂浮华虚伪,主张文字应当记录现实、体恤百姓疾苦,一拍即合,定下终身相交之约。

往后三十年,二人荣辱与共,同升官、同贬谪,相隔千里仍以诗歌互通心事,留下上千首唱和诗作,成为文坛千古佳话。

踏入仕途初期,元稹曾短暂前往河中蒲州任职,也就是如今山西永济一带,当地普救寺留下一段备受争议的往事,也是后世诟病元稹“薄情”的源头。

据元稹晚年所作传奇《莺莺传》(又名《会真记》)记载,蒲州战乱,崔氏一家寄居普救寺,恰逢兵匪作乱,元稹依靠当地友人兵力保全崔家上下。

崔母设宴答谢,席间元稹见到崔家少女崔莺莺,二人一见倾心,借侍女红娘传递书信,在佛寺西厢私下相会,度过一段缠绵温柔的时光。

故事里的男主角名为张生,与崔莺莺相恋数月后,张生赶赴长安赶考,起初二人书信往来不断,可随着张生在京城追逐功名,慢慢疏远崔莺莺,最终斩断情愫,各自婚嫁。

多年之后张生再遇崔莺莺,对方早已嫁为人妇,不肯相见,只留下两首绝句相送,一段少年爱恋以悲剧收场。

千百年来,绝大多数读者、文史学者默认,《莺莺传》中张生便是元稹本人,这段西厢往事,取材于元稹青年时期真实初恋。

也正因这个故事,元稹背负起“始乱终弃”的骂名,不少人指责他为攀附权贵,抛弃温柔纯粹的民间少女,转头迎娶高官千金韦丛,甚至在中美化自己变心行为,将情爱过错归咎于女子。

但我们结合正史、元稹文集客观拆解,这件事不能单一盖棺定论。

第一,《莺莺传》本质是唐代传奇,文学创作必然存在艺术加工,不能百分百等同于自传实录。

元稹写这篇文章,更多是记录年少青涩情思,抒发求仕与情爱难以两全的挣扎,并非单纯洗白自身。

第二,唐代文人仕途发展门槛极高,若无世家权贵扶持,寒门士子很难在朝堂长久立足。

彼时元稹只是区区校书郎,俸禄微薄,前途渺茫,崔氏虽有家产,却无朝堂政治势力,二人结合,很难助力元稹实现治国报国的理想。

在时代局限之下,无数寒门读书人都会做出相似取舍,是时代悲剧,不能完全以现代婚恋标准苛责古人。

第三,后世元代王实甫改编《西厢记》,大幅度修改原着悲剧内核,增添状元归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圆满结局,流传更广,大众先入为主对比圆满戏曲,更难接受元稹原版故事的现实冰冷,进一步放大了对元稹的负面印象。

抛开道德评判,单论文学价值,《莺莺传》是唐传奇巅峰之作。

细腻描摹少女情思、少年心事,文字清丽婉转,人物形象鲜活,直接开创才子佳人传奇题材先河,影响后世元、明、清无数戏曲、创作,单凭这一篇作品,元稹便足以在古代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

离开蒲州返回长安后,元稹将全部心思投入仕途进取,不久迎来人生中最温暖、也最让他终身愧疚的一段婚姻——迎娶京兆韦氏千金韦丛。

韦丛的父亲韦夏卿官至太子少保,属于朝堂顶尖士族高官,门第显赫,无数世家公子争相求娶韦家女儿。

韦夏卿偶然读到元稹诗文,惊叹于这位年轻人的惊人才华,不在意元稹没落寒门的出身,主动提出将小女儿韦丛许配给他。

这场婚事在旁人眼中,是元稹实打实“高攀”,陈寅恪先生后世评价元稹“巧婚”,便是源于此事。

可婚后七年日常,却彻底打破“攀附权贵、虚情假意”的刻板印象。

韦丛生于富贵之家,自幼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嫁入元稹清贫宅院后,毫无半分大小姐骄矜娇气。

彼时元稹官职低微,俸禄有限,家中时常捉襟见肘。

韦丛脱下绫罗绸缎,换上粗布衣衫,亲自操持全部家务,精打细算过日子。

元稹官袍破旧,她深夜点灯缝补;家中无钱购置佳肴,她亲手采摘野菜佐餐;亲友登门拜访,她体面周全待客,从不抱怨家境贫寒。

元稹在后来悼亡诗中,记录下无数细碎温暖瞬间:自己囊中羞涩,想买酒待客,韦丛默默拔下头上金钗换酒;家中柴火短缺,她亲自上山捡拾枯枝;接连生育五个孩子,身体损耗严重,却始终悉心照料元稹起居,全力支持丈夫读书、办公、应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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