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昆正在前屋帮师傅碾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县公署税务科的,后面跟着两个跟班,手里夹着账簿和票据。
领头那人一进门,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崔师傅身上,脸上堆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
“崔大夫,打扰了。
今年各项税捐的单子下来了,您过过目。”
崔师傅放下手中的戥子,接过那张单子,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国税——营业税、印花税、所得税。
地方——房捐、卫生捐、城防捐、保安捐、教育附加、筑路费。
还有几项他叫不上名字的杂捐,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半张纸。
去年是六十四块大洋。
今年翻了一倍——一百二十块。
崔师傅放下单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争辩,也没有发火。
他知道,争辩没有用。
这不是税务科的意思,是吉田的意思。
酒桌上没有拿到的东西,今天就开始用别的方式来施压了。
他站起身,走进后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沓钞票走了出来,放在柜台上,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这是今年的税钱。
给我写个收据。”
领头那人接过钱,数了数,写了一张收据盖了章,客客气气地双手递过来,嘴上还说着客套话:
“崔大夫,您也知道,这是上头的定额,我们也是照章办事,不是我们要跟您过不去……”
崔师傅接过收据,没有接话。
那几个人识趣地收了东西,转身走了。
陈昆站在柜台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火气一阵一阵地往上顶。
他知道,这是吉田开始使坏了。
一百二十大不能伤筋动骨,但这个口子一开,往后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他有些后悔——昨天晚上就应该让二妞继续去霍霍那个老鬼子,让他天天睡不好觉,看他还有没有精力来使坏。
但他也知道,现在后悔没用。
他得想办法把眼前的局面稳住,至少把这个年消停过去。
崔师傅坐在柜台后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陈昆给他沏了杯热茶端过去,劝了几句:“师傅,一百多大洋不算什么大事。
能用钱摆平的事儿,都是小事。
您别跟他生气,不值当的。”
崔师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但脸色缓和了一些。
陈昆又陪师傅坐了一会儿,就去了后院,靠在煤棚子的墙边,点了一根烟,看着那匹马发呆。
他一边抽烟一边琢磨——吉田这个老鬼子,是铁了心要搞事情。
但眼下他手头的事情也不少——年前得去赵家提亲,得陪师父师娘过年,还得应付吉田那边的压力。
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安排妥当。
他把烟头摁灭在墙上,转身回了前屋。
“师傅,我出去买点肉食,晚上咱爷俩喝两盅,顺顺气。”陈昆站在柜台前,语气轻松地说道,“您有啥想吃的没有?”
崔师傅抬起头,想了想,说了一句:“你给我整个熏猪耳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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