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五更天,东方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两艘“八百里加急”飞舸已冲出锁龙峡水道,抵近神都东门外五十里的通济水驿。
晨雾尚未散尽,前方的御河主航道已被生铁横江索拦腰截断。
水驿石闸高台上旌旗招展,五百名京畿卫戍营将士手执长枪强弩,沿着两岸石堤列成军阵。
而在石闸正中的望河亭前,身穿正三品孔雀补服的刑部左侍郎庞震负手而立,身前紫檀香案上供着一卷明黄丝绸钧帖和半块乌黑发亮的奇石。
“来船止步!
刑部左侍郎庞震奉朝堂秋审会同钧令在此锁关!”
岸上一名刑部主事高声喝道:“蓝颜王陆峰、御前统领苏青梅即刻下船听令!
将逆犯褚九龄与伪造的太祖母模交由刑部就地正法,尔等卸去兵刃,随本官入京候审!”
赵孟秋站在头船甲板上,拎着八棱镔铁大锤怒目圆睁:“胡说八道!
老子们在东路三州流血拼命,抓了褚九龄、夺回太祖山河母模,到你们嘴里倒成了伪造母模?
庞震,你敢拦钦差办案的船,信不信老子一锤砸扁你的乌纱帽!”
望河亭前的庞震脸色一沉,伸手按在香案上那卷明黄钧帖旁,高声喝道:“赵孟秋,休得逞匹夫之勇!
昨日朝堂会同太庙宗室与三法司开启奉先殿暗库,已寻回先帝密藏的‘第二方传国真玺’!
老夫案上这封会审钧帖,盖的便是那方传国真玺的大印;旁边这半块‘太庙验玺母石’,正是太祖当年琢磨传国玉玺时留下的原石边料!
尔等若敢抗命闯关,便是视同谋逆,五百京营将士立时乱箭齐发!”
两岸五百名京畿守军听到“太庙验玺母石”与“传国真玺”几个字,纷纷举起手里的神臂弓与长枪,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方砚低声急道:“大人,这五百京营将士都是受蒙蔽的普通驻军,咱们船上只有几十名北营亲兵和水驿巡军,若是硬闯水闸,只怕还没进神都东门就要两败俱伤!”
“不必硬闯,庞震既然敢将‘太庙验玺母石’和盖了第二方玉玺的钧帖摆在香案上吓唬军心,我们就当着这五百京营将士的面,替他验一验这石头的成色。”
陆峰命老齐与亲兵将窄担架抬上头船前甲板,又让苏青梅将锁着铁链、塞住木塞的褚九龄押到船头显眼处。
苏青梅左手反握短刃,踏前一步立于陆峰担架左侧,清冷的声音穿透晨雾传向两岸:“庞侍郎,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手里的太祖山河母模是伪造的,又说你案上那块黑石是太祖朝留下的验玺母石。
你可敢让我们将窄担架抬上望河亭,当着五百京营将士的面,将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对验?
若是我们输了,不用你动手,我们自缚双手入刑部大牢!”
庞震看着窄担架上面色苍白、胸前插着金针的陆峰,又偷眼瞄了一下站在自己左后方的一名头戴铁笠、帽檐压得极低的刑部戈什哈,心头闪过一丝算计——只要陆峰与褚九龄上了石闸平台,混在戈什哈里的死士就能趁近身验看时一箭射杀褚九龄灭口!
“好!
老夫身为刑部侍郎,行事光明磊落,何惧当众对验!”庞震一拂官袍袖口,昂然道,“只准抬着陆峰的担架与苏青梅、方砚登岸,其余兵马一律留在船上!”
老齐与两名亲兵当即抬起陆峰的窄担架,在苏青梅、林婉儿与方砚的护卫下,押着褚九龄踏过跳板登上石闸平台,稳稳停在紫檀香案前。
五百名京畿卫戍营官兵纷纷探头注视着场中。
庞震傲然指了指香案上的明黄钧帖与那半块乌黑奇石:“陆峰,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封钧帖上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玺印,笔划古拙浑厚,连右下角金镶玉的缺口比例都与国史记载分毫不差;再看这半块‘太庙验玺母石’,断面与朝堂上那第二方传国真玺底座的天然石理严丝合缝!
你还有何话可说?”
陆峰靠在窄担架上,左手举起放大水晶镜,先照了照那封明黄钧帖上的鲜红玺印,随后又移向那半块乌黑发亮的“验玺母石”,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石闸上清晰响起:
“庞侍郎在刑部当差多年,难道连太祖朝的典章都没读过吗?
这半块石头和这枚玺印,一共漏了三处连乡下铁匠都瞒不过的马脚。”
庞震脸色一僵:“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哪来的马脚?”
“头一处马脚,在这块黑石头的断面上。”陆峰左手用水晶镜的铜框轻轻点了点乌黑奇石左侧的锯齿状裂口,“真正的太祖验玺母石,是当年工部匠人用木楔浸水胀裂开的天然断口,石茬应当呈鱼鳞状层理;而你案上这块石头的断面里,却布满了平行的弧形细纹,石缝深处还嵌着几粒没有洗净的红褐色细砂和熟核桃油——那是钦天监用来打磨铜铁玉器的‘金刚解玉砂’。
这块石头根本不是什么古时的原石母料,而是前几日才被人用解玉砂轮现磨出来、再用核桃油熏黑做旧的西山黑青石!”
石闸四周的京营校尉们纷纷伸长脖子看去,离得近的几名军官果然瞧见那黑石断口在晨光下泛着一圈规整的砂轮磨痕,顿时议论纷纷。
庞震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强辩道:“就算母石有些许磨损,可这钧帖上的传国玉玺大印总做不得假!
那印泥乃是只有皇家才有的朱砂贡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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