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那个男人而言,那条线叫做“被当人看”
可雇主一家,无论言语如何客气,眼神如何躲闪,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某种气息的嫌恶——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无法清洗的味道。
嫌恶积累成山,终于压垮了最后一根神经。
震撼感此刻才如潮水般漫过脚踝。
原来裂痕已深至此,只是平日被浮华的尘埃轻轻盖住了。
张艺谋忆起早前读到的剧本。
文字勾勒出的骨架固然精巧,却未能传递此刻这般直击脏腑的钝痛。
电影是另一种魔法,它将抽象的议题锻打成可触可感的金属,狠狠掷向观众。
颜维明做到了,他把一个尖锐的故事,不增不减地移植到了这块发光的幕布上。
他转向身旁的导演,声音比平时低沉些:“李导,这部片子……在讲贫富这件事上,新千年以后,我还没见过比它更锋利、更透骨的。
不单是国内,放眼看出去,它都站在最前面。”
他顿了顿,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你想去戛纳,是对的。
它有力量碰一碰最高的奖,连庄的可能,并非虚言。”
颜维明脸上掠过一丝光亮,他身体微微前倾:“张导觉得,哪里还能再磨一磨?”
“不必。”
回答得很快,“它的力量恰恰来自这份克制。
多一分则煽情,少一分则温吞。
现在的火候,刚刚好。”
他沉默了片刻,走廊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往后若有合适的本子,别忘了找我。
我也想去不同的故事里闯一闯。”
“一定。”
“还有张沫,”
他接着说,目光投向远处,“让她多跟你学学。
跟在你组里,比留在我身边见识更多。
我现在……怕是拍不出这样绷紧如弦的东西了。”
二〇一二年的空气里飘着某种期待,人们总说这一年会不同。
报纸上印着整齐的标题,关于生活,关于精神,关于两岸光影的对话。
春节过后,银幕冷清。
几部挂着大名的片子,票房数字沉默地躺在报表里,像未融尽的残雪。
爱情故事在三月上映,观众匆匆走过海报前,连目光都未曾多停。
有位以勤勉着称的演员,他的面孔在过去一年里出现了六次,然而时代的口味早已变迁。
从前一年七八部戏是常态,如今却只换来窃窃私语:拍得太多,好戏太少。
二月十九日上午,燕京一家酒店会议厅,空气被 ** 空调吹得温吞而干燥。
长桌两侧坐着不同面孔。
这边有几位国内熟悉的身影,那边是几位从东边来的客人——一位以细腻着称的导演,一位资深的女演员,还有一位刚从少女团体中单飞、正试图在银幕上找到位置的年轻女子。
安排虽精简,却看得出用心。
台上,一位领导正对着讲稿发言,纸张翻动的声音规律而绵长。
台下有人强撑着眼皮,目光定在某个虚空的点上。
靠窗的位置,一位三十出头的导演安 ** 着,视线掠过那位勉强支撑的异国同行,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刚忙完一部电影的所有后期。
内部看过片,没什么需要大动干戈的问题。
片子送审了,也递去了南方那个以棕榈闻名的海滨电影节。
之后他便带着妻儿回了趟南方老家。
三十一岁,第一次把婴孩抱到长辈面前,老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那笑容让他觉得,肩上某副无形的担子轻轻放下了。
正月还没出,他们就北返。
公司聚餐、开工讲话、分发利是……琐碎而热闹的流程。
直到三天前,一份邀请递到他手里。
因为对岸来了位值得注意的导演,这边便循例要选出相应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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