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的电话是在上午十点二十七分打来的。
彼时,野月刚把授权矩阵的第三版挂进资料室。
价格授权、渠道授权、费用授权三张表并排,谁能批、批到什么额度、超过额度怎么升级、审批记录留在哪里、验收标准是什么,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林听晚没有把表做得好看。
她甚至要求梁舒保留了几处刺眼的红色标记:历史遗留问题、临时口头批准、缺少复盘记录。
陈砚秋说过,投前资料不是宣传册,越是容易被问到的地方,越不能藏在附录。
邵临出现在视频里时,脸色比前两天更谨慎。
「林总,我们内部刚开完合伙人会。」他停了一下,「整体上,大家认可你们这两天在数据口径和组织授权上的进步。
但也有不同意见。」
会议室里的人几乎同时抬头。
「不同意见」四个字,在临门一脚时从投资人口中说出来,通常不会只是不同。
果然,邵临继续说:「有合伙人认为,授权矩阵暴露出你们此前管理基础比较薄。
全量复购和成交额口径调整,也让增长质量需要重新评估。
所以青岚倾向于把本轮估值下调半档,同时在投后监管上增加两个安排:第一,重大费用支出需投资方观察员事前确认;第二,连续两个月未达成里程碑,后续放款自动暂停,并由投资方重新评估预算用途。」
梁舒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秦知远的脸色一下沉了。
半档估值,不只是表格上的数字。
它意味着同样的钱要拿走更多股权,意味着上一轮老股东要重新沟通,意味着员工期权池的稀释也要重新算。
更麻烦的是后面那两条监管:费用支出事前确认听上去像保护资金安全,落到经营里,就是每一次冷柜补货、每一笔临时投放、每一个供应商预付款,都可能卡在外部邮件里。
邵临看着屏幕,语气放软:「我知道这个调整来得突然。
但合伙人意见变化比较大,尤其风控和一位产业合伙人坚持认为,既然你们自己也承认短板,就应该在条款上体现保护机制。
我们希望今天下午四点前得到反馈,否则本周投委会可能来不及上会。」
他把「来不及」说得很轻,像只是提醒排期。
可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懂了。
窗口期、排期、合伙人分歧、风控意见,所有不确定性被叠在一起,变成一只伸到桌下的手,往下压价格。
电话挂断后,秦知远第一个开口:「他们这是趁着我们把短板摊开,反过来压价。」
「监管那条不能答应。」陈砚秋翻着条款,「观察员事前确认重大费用,如果没有限定范围,等于给投资方一个经营否决权。
投后可以有信息权、预算偏差解释权,但不能把日常经营批成他们的审批流程。」
梁舒看着现金流表,声音却没有那么硬:「可是如果他们不上会,我们的供应商预付款还是下周三。
备用线能撑,但只能撑三个月。
现在重新找钱,时间不一定够。」
这句话把大家的情绪按回现实。
野月不是坐在账上挑投资人的公司。
现金安全垫真实地摆在那儿,渠道窗口也真实地摆在那儿。
青岚的资源包虽然被拆成了协同义务,依然有价值。
谁都知道临时压价不舒服,但也没人能轻松说一句「不投就算」。
林听晚没有马上表态。
她把邵临发来的修订意见打印出来,逐行划线。
估值下调半档。
重大费用需事前确认。
里程碑未达成,后续放款自动暂停。
她看完,把纸推到桌中央:「先分三类。
价格,是商业判断;监管,是治理边界;放款,是节点条件。
不要混在一起吵。」
她点开资料室,打开上午刚更新的授权矩阵。
「第一,价格。
青岚可以根据他们的投委会判断调整报价,我们也可以根据调整后的报价决定是否接受。
我们不追着解释为什么不该降,也不把已经披露的短板收回去。」
梁舒抬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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