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她爸创业最艰难的那段时间,信里头从来不提公司的事。
“今天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清蒸了,砚砚吃了两碗饭”“房东来收房租,我跟他说宽限三天,他挺痛快就答应了,这世上还是好人多”“你那件红毛衣我收在柜子最上层了,樟脑丸放了六颗,一个虫眼都没蛀”。
二〇〇八年,她考上大学那年。
“淑兰,砚砚考上电子科大了,你猜猜她报的什么专业?
计算机。
我当初学计算机是为了混口饭吃,她倒好,跟我说‘爸你那套老掉牙的编程语言早该淘汰了’。
你听听,我养了个什么闺女。”
苏砚看到这儿笑出了声,笑完了拿手背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水。
最后一封,二〇一一年四月。
“淑兰:最近老做梦,梦见咱们刚结婚那会儿住筒子楼的日子。
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半夜上个厕所要穿两道门,你老嫌远,我说等以后挣了钱买个大房子,厕所就在卧室里头。
后来真买了个大房子,你一天都没住上。
砚砚现在有出息了,公司做得不小,人也干练,跟你年轻时候一个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我有时候想,你要是还在,看见她这样,肯定得说‘这丫头随我’。
你走这些年,我没把砚砚带歪吧?
应该没有。
就是我自己,好像有点歪了。
歪就歪吧,也快到头了。
你别急,等我下去找你,给你把那些年欠的灯,一盏一盏补上。”
苏砚把二十三封信按日期排好,拿手机一封一封拍了照。
拍完最后一封,她坐在地板上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爸给你写过信,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她妈正在搓麻将,哗啦哗啦的响:“啥信?
你爸那人最烦写信了,当年追我的时候都不写,说写信不如打电话直接。”
“他写了二十三封,一封都没寄。”
麻将声停了。
“……你念一封我听听。”
苏砚拆开二〇〇六年的一封,挑了一段念:“今天砚砚开家长会,老师让每个家长给孩子写一句话,别的家长都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写的是‘少发脾气多吃饭’。
砚砚回来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我说你妈要是在,肯定也这么写,她瞪我一眼说‘我妈才不会这么没文化’。”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苏砚听见她妈擤鼻涕的声音,擤完了骂了一句:“这死老头子,写都写了,寄出来能怎么的?
我还能不收?”
“怕你笑话他字丑吧。”
“字确实丑,跟鸡爪子扒的似的。”她妈又擤了一把鼻涕,“你拍照片发我,全部。
我一张一张看。”
苏砚把照片发过去,收起手机,正要把铁皮盒子合上,发现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张折起来的A4纸,跟信封不在一块儿,单独放在盒底。
她抽出来展开,是她爸的笔迹,但这次不是家信,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抬头写着“关于远山科技破产清算相关事宜的几点说明”。
苏砚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这张纸上记的跟她从其他渠道了解到的破产原因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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