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又起,檐下的风铃轻晃,把细碎的叮铃漫进院子的每个角落,像唱了千百年的老调子,漫过芙蓉树的枝桠,漫过院门口歪歪扭扭的单车胎印,漫进窗棂里那盏暖黄的小灯。
赵凡躺在床上,快龙均匀的鼾声震得床板轻轻发颤,伊布在脚边蜷成小小的一个毛球,软乎乎的肚子随着呼吸起伏。
窗外的虫鸣顺着窗纱缝钻进来,混着院子里芙蓉花淡得几乎闻不见的香气,裹着他慢慢坠入梦乡。
天刚蒙蒙亮,篱笆外就传来了踩碎石子的轻响,接着是细碎的孩童笑闹声。
赵凡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枕边的手机震了震,是邻镇老陈发来的消息:“那批新来的小孩我送来了,在你门口呢,都盼着看你的快龙。”
他笑着坐起身,脚刚碰到地面,伊布就迷迷糊糊抬起脑袋,耳朵抖了抖,蹭着他的脚踝蹭了蹭,跟着蹦下了床。
院子门一拉开,七八个背着背包的小孩齐刷刷站成一排,发梢沾着清晨的露水,眼睛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星星,最前面的小女孩攥着衣角,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橘子糖。
“赵老师早!”整齐的喊声惊飞了榕树上的麻雀,皮卡丘率先从院里蹦出来,顺着赵凡的腿爬到肩膀,蹭着他的脸颊叫了一声。
耿鬼慢悠悠从墙里飘出来,对着小孩们做了个鬼脸,吓得最小的男孩往姐姐身后躲,却又忍不住探出脑袋,眼睛直勾勾盯着耿鬼冒着紫烟的尾巴。
训练场就在村外的渡口旁,青草地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河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带着咸鱼和桅帆的咸腥味。
赵凡抱着手臂靠在老槐树下,看着孩子们跟着皮卡丘追着耿鬼跑,草叶刮过裤脚带起细碎的白绒,有人摔了一跤,膝盖沾了泥却爬起来笑得更响,手里还攥着刚摘的狗尾巴草,要去挠同伴的痒。
中午太阳最晒的时候,大家挤在渡口的凉棚下,赵凡把冰汽水从保温箱里拿出来,铁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和十几年前他还是小孩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推了推眼镜,认真问他:“赵老师,你拿过联盟冠军吗?”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小孩都睁着眼睛看向他。
赵凡笑着剥开一颗橘子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橘色的光,他把糖递到小男孩手里,抬头望了望远处飘着云的蓝天——那片蓝,和他第一次出发时看到的,一点都没变。
“我没有拿过冠军领奖台上那一块金牌哦。”他说,指尖轻轻挠了挠蹭过来的伊布的下巴,“但是你看啊,我有每天早上叫我起床的虫鸣,有渡口吹不完的凉风,有一群等着我上课的小孩,还有这帮天天睡在我院子里的家伙。”
快龙打了个响鼻,用大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暖乎乎的鼻息扫过他的胳膊,惊落了一片落在肩头的槐树叶。
“这些,比冠军的金牌,要金贵多啦。”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橘子糖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和赵凡记忆里,当年自己接过前辈糖的时候,一模一样。
下午的训练课上,风又吹了起来,把孩子们的喊声、宝可梦的叫声、风铃的叮铃声混在一起,顺着河水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赵凡靠在老槐树下,看着眼前鲜活的一切,嘴角又慢慢翘了起来。
旅途哪里会结束呢?
橘子糖永远发不完,新的孩子永远在路上,身边永远有伙伴,抬头永远能看见,晒得人暖乎乎的太阳。
这就是训练家的征途啊,从十几岁的春天出发,走一辈子,都走不完这满路的星光。
日头慢慢往西沉,把渡口的浪染成了熔金的颜色,天边烧起大片橘粉色的晚霞,和小孩口袋里橘子糖的颜色一模一样。
收了训练器材,赵凡带着孩子们往回走,最小的那个男孩攥着赵凡的衣角走在最后,盯着快龙尾巴上闪着光的鳞片挪不开眼,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赵老师,我能摸摸快龙吗?”
赵凡笑着冲快龙歪歪头,快龙便乖顺地伏下身子,把尾巴凑到男孩面前。
男孩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温热的鳞片,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转头对着身后的姐姐喊:“它暖乎乎的!
比奶奶晒过的被子还软!”
闹闹嚷嚷地回到院子,隔壁婆婆早已经把蒸好的玉米摆在了篱笆边,还端着一篮刚摘的桃子,桃子皮上沾着细细的绒毛,还带着傍晚露水的凉气。
“给这帮小娃娃尝尝鲜,”婆婆隔着篱笆挥挥手,“都是自个儿院里种的,甜得很。”
孩子们挤在院子的石桌旁啃玉米,玉米的甜香混着芙蓉花的香气飘得满院都是,伊布跳上石桌,乖乖挨着小女孩坐,蹭着她的胳膊要玉米粒,小女孩小心地把玉米最甜的顶尖掰下来,放在手心里喂它,眼睛软得能揉出水来。
皮卡丘蹲在石墩子上,尾巴一翘一翘,接住耿鬼飘过来抛给它的桃核,滚得满院子都是,惹得大家笑个不停。
太阳彻底落下去的时候,老陈开着小皮卡来接孩子们,小孩们背着包恋恋不舍地站在院门口,每个人口袋里都多了两颗赵凡装的橘子糖,最前面的小女孩攥着赵凡给她系的伊布形状编织绳,仰着小脸问:“赵老师,我们下次还能来跟着你训练吗?”
“当然能啊,”赵凡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我院子的门永远开着,渡口的训练场永远留着草皮,你们什么时候来,我都在。”
皮卡丘蹦到车门上,对着孩子们挥着小爪子再见,耿鬼飘在半空中,这次没有做鬼脸,只是安安静静晃着尾巴,快龙发出低低的呜鸣,像是在和大家道别。
小皮卡开走了,车尾灯顺着小路拐了弯,扬起的细尘慢慢落下来,院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赵凡直起身往回走,伊布已经趴在了门口的软垫子上,尾巴懒懒地扫着地面。
他靠在篱笆上抬头看天,星星已经慢慢亮了起来,一颗接着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和十几年前他第一次从这里出发时看到的星空,没什么两样。
快龙走过来,轻轻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赵凡抬手顺着它的脖子慢慢摸,粗糙的鳞片蹭过掌心,还是和当年他在山洞里捡到受伤的它时一样,温暖又安稳。
风从河的方向吹过来,又吹动了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叮叮当,和昨晚的调子一样,又和每一个过往的夜晚都不一样。
口袋里还剩最后两颗橘子糖,赵凡掏出来,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意顺着舌尖漫开,漫过喉咙,漫到心口,烫得人眼睛都发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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