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黄陂,秋风已经带上了割人的刀茬子。
出发前一天的傍晚,侦察连的营地里乱哄哄的,老兵们正围着几口大锅抢刚熬好的杂粮粥。
沈烈没去凑热闹,一个人蹲在帐篷外头,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手里那把缴获来的毛瑟手枪。
“沈副连长。”
背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沈烈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把枪口朝下压了压,转过头。
宋晚晴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护士服,站在几步开外。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也没有伸手去理,只是两步走到沈烈面前,递过来一个灰布缝的小口袋。
“明天你要出城。”宋晚晴说。
这不是一句问话。
沈烈站起身,把毛瑟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伸手接过了那个布袋。
布袋很轻,里面有个硬邦邦的小圆柱体,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
“磺胺粉。”宋晚晴看着沈烈沾满枪油的手,“吴大夫让我送来的。
野外受伤,没有条件熬草药,这东西直接撒在伤口上能保命。”
沈烈捏着那个小玻璃瓶,隔着布料感受着它的轮廓。
他知道救护队的药有多紧缺,这五公斤磺胺粉虽然是他弄回来的,但现在每一克都得掰成两半用。
宋晚晴能抠出这一小瓶单独给他,不用问也知道担了多大的干系。
“多谢。”沈烈把布袋攥在手心里。
宋晚晴没再说话。
她看了一眼沈烈左边空荡荡的眉骨,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连队营帐,转身顺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
沈烈站在原地,单手解开布袋的抽绳。
他把那个小玻璃瓶倒在掌心,手指捏住那张折叠的纸片,慢慢展开。
纸上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交代用药的剂量。
上面只有钢笔写就的四个字,字迹力透纸背:
“活着回来。”
沈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
他把纸片叠好,连同玻璃瓶一起收进手里,转身走进了帐篷。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校场边缘的几辆破旧独轮车前,站着八个人。
沈烈换上了一件满是油污和破洞的粗布短打,外面套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
他面前站着小杨、王老黑、老钱的副手柱子,以及另外四个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
八个人,全是一副拖家带口的逃难难民打扮。
头发里揉了草木灰,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连脸上的褶子都被故意抹上了锅底灰。
柱子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
自从老钱截肢退到后勤管伙食,柱子就顶了侦察排的缺。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极宽。
“副连长,咱们这趟去望川镇,八十里地,就带这几条破枪?”柱子看着独轮车底下藏着的几条老套筒,心里有些没底,“情报上不是说,那地方驻扎了鬼子一个加强大队吗?
千把号人呢。”
沈烈弯下腰,掀开其中一辆独轮车最底层的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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