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絮絮叨叨,从自己的登基初心,说到当年的边境防务;从昔日的贸易盛况,说到如今的西域局势,字字句句都围绕着两国过往,翻来覆去,却始终对摩多此行的核心目的——借兵,避而不谈,连一个字都未曾提及。
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始终未曾散去,眼底的试探与轻视,也愈发明显,他就是要这样,刻意消磨摩多的耐心,就是要让这位身负国命的首相,在极致的等待与焦灼中,放下所有的骄傲与体面,主动低头,主动抛出更多的筹码。
摩多站在下方,躬身伫立,脊背早已绷得发酸发僵,肩膀也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颤抖,掌心的冷汗早已浸湿了衣袍袖口,甚至顺着指尖滴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晕开一小片细微的水渍,转瞬便被蒸发殆尽。
他心中的急切,如同燎原之火,越烧越旺,额齐斯东部边境的惨叫声、塔雷斯士兵的嘶吼声、贝尔摩城的熊熊火光,还有波温卡夫绝望的泪水、百姓流离失所的模样,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让他心如刀绞,再也无法隐忍下去。
可他也清楚,自己此刻身处天元的御书房,面对的是至高无上的天元帝王,他没有资格催促,没有资格抱怨,甚至没有资格打断赵衍的话,只能强压着心底的焦灼与痛楚,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聆听,脸上还要维持着恭敬谦卑的神色,连眼底的急切,都要小心翼翼地掩饰,生怕惹得赵衍不快,断了额齐斯最后的生机。
他的指尖,依旧紧紧攥着衣袍的袖口,锦袍的绣线早已被攥得扭曲变形,掌心的皮肉,也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赵衍的话语上,期盼着他能早日谈及借兵之事,期盼着他能伸出援手,救救额齐斯,救救那些在战火中挣扎的百姓。
不等赵衍说完,摩多便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声音也变得沙哑哽咽,再也顾不上君臣礼节的拘谨,也顾不上首相的体面,声泪俱下地开口,语气里满是绝望与哀求:“陛下!
臣求您,不要再提过往了!
臣今日前来,并非为了追忆两国过往,而是为了额齐斯的万千百姓,为了我朝的江山社稷,求陛下出手相助啊!”
他双膝重重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语气急促而悲切,将额齐斯此刻的绝境一股脑儿倾诉而出:“陛下,如今的额齐斯,早已身陷绝境,四面楚歌!
塔雷斯那群蛮夷,趁我朝全力应对忽律叛军之际,突袭我朝东部边境,攻破贝尔摩重镇,屠戮百姓、劫掠城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数万军民或死或俘,他们此刻仍在东部边境肆虐,步步紧逼,随时可能直逼我朝王庭!”
“西侧,威兰大公率领昂斯数万大军,驻扎在中央大湖西侧,整装待发,随时可能渡湖强攻,誓要一雪前耻,侵占我朝西部领土;内部,忽律叛军攻势愈发猛烈,黑岩隘口防线频频告急,前线将士伤亡惨重,粮草匮乏,不少部落已然心生异心,逃兵四起;国内,兵力空虚,粮草耗尽,无兵可调,无粮可补,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整个额齐斯,已然走到了覆灭的边缘!”
摩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赵衍,眼底满是卑微的祈求,将早已备好的条件悉数抛出,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丝毫犹豫:“陛下,臣奉我国陛下之命,愿以最大的诚意,求陛下派遣大军,挥师北上,荡平塔雷斯的侵略军,解救额齐斯于水火之中!
我国陛下愿将乌伦古河流域整片草原,无偿割让给天元,再献上上等玉石、珍贵皮毛、千头牛羊作为谢礼,若是陛下还不满足,臣愿再挑选我国年轻健壮的男女,作为贡品送往天元,只求陛下能念在两国昔日的情分,念在天下苍生的疾苦,出手相助,救救额齐斯,救救那些无辜的百姓啊!”
说完,他再次深深叩首,额头紧紧贴在金砖上,身体因为激动与绝望而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卑微的哀求,连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陛下……臣求您了……只要您肯出兵,无论提出什么条件,我国都一一应允,哪怕是让我国俯首称臣,永为天元附庸,我国也心甘情愿!
只求您,快出兵吧!”
摩多的哀求声在御书房内久久回荡,悲切的哽咽与额头叩击金砖的轻响,一声重过一声,交织着案头鎏金铜炉中飘来的檀香清冽,硬生生打破了此前殿内的疏离与沉寂,连跳动的烛火都似被这悲戚牵动,光影微微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晃得忽明忽暗。
赵衍端坐龙椅之上,脸上此前那抹漫不经心的玩味与居高临下的轻视,竟在转瞬之间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神色,他猛地直了直身形,原本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腹蹭过雕花纹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算计与笃定,却又瞬间被刻意伪装的难以置信所覆盖,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猝不及防”的凝重,仿佛真的被摩多口中那惨绝人寰的绝境狠狠震撼到一般,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缓缓开口:“怎的局势已危急至此啊?”
他微微俯身,上身前倾少许,目光沉沉地落在跪地叩首、泪流满面的摩多身上,那目光看似满是关切,实则依旧藏着审视与掌控,语气也放缓了几分,褪去了此前的凌厉与疏离,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动容,却始终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居高临下:“朕竟不知,短短数月之间,额齐斯已然身陷这般四面楚歌的绝境。
塔雷斯蛮夷趁虚而入,屠戮城池、残害百姓;威兰大公率领昂斯大军虎视眈眈,盘踞西侧,伺机而动;国内又有忽律叛军作乱,防线崩碎、将士伤亡,这般内忧外患、腹背受敌的困境,倒是朕未曾预料到的。”这番话看似是发自内心的感慨,实则是帝王权谋的顺水推舟,他早已通过探子密报,将额齐斯的惨状洞悉得一清二楚,此刻的惊讶与感慨,不过是故作姿态,既给了走投无路的摩多一丝台阶,不至于让这位额齐斯首相太过难堪,也悄然将议事的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他这般做,既不会显得自己过于急切地觊觎额齐斯的土地与利益,落人口实,也能名正言顺地召集重臣共议,彰显自己作为天元帝王的审慎与决断,更能借着议事之名,进一步权衡摩多抛出的筹码,盘算着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将额齐斯彻底纳入天元的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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