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谷川猛地回过头,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地牢的甬道深处,几名浑身湿透的武士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为首的人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那是被箭矢擦过的痕迹。
“大人,‘暗香阁’后面的货栈火起,我们冲进去的时候,除了几口空箱子,什么都没捞着!”
长谷川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口,将其提到了半空,双眼由于愤怒而布满血丝:“货呢?
那些精铁和军粮,几千石的东西,难道能凭空消失?”
“找不到……根本找不到……”武士脸色惨白,声音颤抖,“我们顺着账本查到了西街的‘蓬莱屋’,那是名义上的供货方,可到了地方才发现,那屋子半年前就成了废墟。
屋主……屋主早在三年前就病死了。”
北条美代子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阴森的地牢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长谷川猛地转过身,一记重重的耳光甩在美代子的脸上。
她的头歪向一边,发丝散乱,嘴角流下的鲜血滴在月白色的和服上,像是在雪地里开出了一朵妖艳的花。
“你笑什么?”长谷川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磨砂。
“我笑大人您太辛苦了。”美代子慢慢转过头,眼神清亮得可怕,完全不像是一个阶下囚,“您带兵围了黑龙商会,封了我的暗香阁,甚至连西街的废墟都翻了一遍。
可您查到的那些名字——‘蓬莱屋’、‘清风馆’、‘沧海贸易社’,有一个是真实存在的吗?”
长谷川一把抓起桌上堆成小山的账册,狠狠砸在美代子面前的地上。
纸页飞散。
这些账册是幕府的高级会计师连夜从商会暗室里搜出来的。
每一笔资金流向都清清楚楚:香水的收入流入了“蓬莱屋”,蓬莱屋又将其拆借给了“沧海贸易社”,而沧海贸易社则用这笔钱,从京都周边的十几个小地主手里换取了军粮和精铁。
可当长谷川的部下按照账本抓人时,却发现这所有的节点全是一场空。
“蓬莱屋”的主人是个死人。
“沧海贸易社”的注册地是一座早已坍塌的城隍庙。
至于那些卖出军粮的小地主,他们确实拿到了沉甸甸的流金。
但跟他们接头的是一批戴着斗笠、操着外地口音的流浪商人。
这些人像是一阵烟,货收走了,钱留下了,人却再也找不着。
“你在跟我玩消失?”长谷川冷笑一声,从火盆里抽出一根烧红的烙铁,凑近美代子的瞳孔,“钱总不会消失。
这么大笔的流水,最后总要有一个归宿。
说,那些金子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美代子能感受到烙铁传来的焦灼感,她的睫毛在高温下微微卷曲,但神色依旧平静。
她想起了半个月前,在御所那间堆满卷宗的密室里,云澈对她说过的话。
那是她从未听闻过的诡异战术。
“美代子,记住。
如果一个巨大的阴影直接压过来,所有人都会感到恐惧,并试图反击。”云澈当时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但如果你把这个阴影拆成一万个细小的碎片,散落在整个京都的角角落落,他们不但看不见阴影,还会为了捡起这些碎片而互相争斗。”
云澈教她的,叫做“分层隔离”。
美代子看着长谷川,缓缓开口:“大人,您查到的那些账本是真的。
钱确实流向了那些地方。
只是,您没有查到,‘蓬莱屋’欠了‘大德寺’一笔香火钱,而‘大德寺’又把这笔钱捐给了‘贫民救济所’。
至于救济所,他们恰好把这笔钱存在了幕府自己控制的‘京都兑屋’里。”
长谷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说白了。”美代子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您想找的那笔‘赃款’,现在正躺在您自己家的金库里。
除非大将军愿意把整个京都的钱庄都查封了,否则,您永远也切不断这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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