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没叫人开道,换了件灰布袍子,跟着久保顺着队往前走。
队里十个人倒有七八个只攥一两张,票子皱巴巴的,边上磨出了毛,一瞧就是揣在怀里使了大半年的。
可隔不远,就冒出一个攥着一大捆的,那捆票子新得发脆,四个角齐齐整整,一张都没折过。
他在一个攥捆的跟前站住了。
那人三十来岁,穿件半新的蓝布袍子,说的是博多本地话,瞧见有人瞅他手里的票,往怀里掖了掖。
“这么些票,打哪儿来的?”
“干你啥事。”那人翻了个白眼,“老子拿货换的。”
云澈没跟他争,就瞅了一眼露在外头的那几个票角。
御门票每一张右下角都压着一行字号,是平马去年秋天定的,一个纸坊一个字,后头跟着数。
这一捆露出来的三张,字号挨着,一张不差。
连号的票,只有打兑付库成捆领出来那会儿才连着,搁市面上滚过一圈,早就打散了。
分号里头点着灯。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跟门口那胖弟弟一点也不像,就鼻子像,俩人都是一个蒜头鼻子。
老久保正拿戥子称银子,称一块,搁一块,手边那只铁皮箱子已经能瞧见底了,底上铺着一层发黄的草纸。
他抬头瞧见弟弟,又瞧见弟弟身后那个穿灰袍子的,手里的戥子一歪,砝码掉在柜台上,叮的一声。
他认得这张脸。
二月里长门分号搬磺灰那一宿,他坐船去给弟弟送过两坛酒,打栈桥上远远地瞧过一眼。
“别跪。”云澈说,“外头瞧着呢。”
老久保那两条腿已经弯下去一半,硬生生又直了起来,扶着柜台,指头抠着台面上的一道裂缝。
“陛下,小的不求多。”他说,声音发干,“长门那边拨三千两过来,小的能顶十天。
十天以后,砂价没准就落下来了。”
“这几天来兑的,攥捆的多,还是攥张的多?”
老久保一怔,没想到问的是这个。
他想了想:“头两天都是街坊,一人兑个三五百文。
打前天起,攥捆的就来了,一来就是几十贯,小的问过一个,他说是在长崎唐人町换的。”
“咋换的?”
“唐人町有家牙行收票。”老久保说,“一贯票,给七百文现钱。”
久保在边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一贯票,长崎七百文收进去,扛到博多,在分号柜台上兑足一贯的银子。
一来一回,一贯赚三百文,还不算砂价跳起来以后,那些银子转手去长崎买砂又能翻几番。
排在门口的那些攥捆的,不是来兑钱的,是来掏这只铁皮箱子底的。
云澈瞅着那只箱子底上那层发黄的草纸,瞅了一阵,转过头来问久保:“长门分号的账上,还有多少?”
久保嘴唇哆嗦了一下:“小的那边,还有两千八百两出头。”
“一两也别动。”
老久保扶着柜台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指节都白了。
久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这回谁也没拦住。
“陛下!
二月里那三条船,小的不要了!
小的一文钱都不要了,就换小的哥哥这间铺子……”
他话没说完,就叫他哥一把拽住了后脖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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