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在马上,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大腿侧面的甲片。
出巡。
这个词在瀛洲的政治版图里,等同于解开套在狗脖子上的铁链。
一个被软禁在京都、靠幕府施舍度日的傀儡御门,突然提出要离开权力中心,去往各藩镇大名的领地。
源赖信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京都暗面最近的溃败。
张泰死了,长坂平八郎死了,大乾的走私线断了。
这个看似文弱的御门,已经在他的眼皮底下长出了獠牙。
把他留在京都,那些暗地里蠢蠢欲动的外藩大名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迟早会打着“勤王”的旗号聚拢过来。
可如果让他出去……
源赖信的目光顺着云澈苍白的侧脸,移向他那看似一折就断的脖颈。
京都城内,御门是神明后裔,若是死在皇宫,幕府便背上了弑君的千古骂名,天下诸侯皆可讨之。
但若是出了京都,去往东国的路上山高水长,盗匪横行。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叶。
源赖信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脸上的刀疤随之扭曲。
他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算盘——想借着“祭祀祈福”的名义逃出囚笼,去外藩寻找盟友。
这很聪明。
但也蠢得可怜。
出了京都的庇护,一只家犬拿什么抵挡荒野里的群狼?
“东国苦寒,盗匪如毛。”源赖信停止了敲击马鞭,身体微微前倾,巨大的阴影将云澈整个人罩在其中,“陛下千金之躯,若是半路上受了惊吓,臣万死难辞其咎。”
“有大将军的兵马威慑,哪个盗匪敢动御门的仪仗?”云澈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狂热与偏执,“神明的旨意不可违逆。
若我不去,大地震颤,火烧京都,幕府能承担得起天罚吗?”
源赖信盯着那双眼睛。
他在那里面看到了对神权的迷信,以及一丝试图挣脱束缚的急切。
“好。”
源赖信猛地直起身子,沉重的铠甲发出一声闷响。
他大手一挥,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音爆。
“既然是神明的旨意,幕府自当遵从。
臣会亲自挑选两千精锐,护送陛下出巡东国。”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云澈,眼神中没有丝毫掩饰的杀意,“这一路,定保陛下‘安然无恙’。”
云澈深深看了一眼马背上的男人,转身走下石阶。
两旁的赤备军在源赖信的示意下,缓缓让开一条通道。
长矛如林,刀光如雪。
云澈走在红色的夹道中,步伐平稳,背脊挺直。
源赖信勒住缰绳,看着云澈坐进牛车。
“大将军。”一名副将催马靠上前来,压低声音,“真放他走?
那份讨逆的密敕若是被他带出去……”
“他带不出京都的界碑。”
源赖信调转马头,目光投向东面连绵的山脉。
“传令信浓的‘野武士团’。
不要穿甲,不用幕府的兵器。
在箱根关外的那片黑松林里挖好坑。”源赖信将马鞭在掌心对折,发出皮革崩裂的脆响,“把他的脑袋带回来见我,就说是武田家的人干的。
顺便,把出兵讨伐武田家的檄文写好。”
“遵命。”副将领命,拉转马头飞驰而去。
源赖信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在半山腰的牛车,冷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带着轰鸣的铁骑朝着火光冲天的北城狂奔而去。
牛车内,光线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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