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西城的一条死胡同尽头停了下来。
积水没过了车轮的木辐条,浑浊的雨水里漂浮着烂菜叶和破碎的草鞋。
云澈掀开帘子,跳进没踝深的泥淖里,深色的披风在风雨中微微抖动。
拉车的一眼老头没熄灯,也没说话,只是把斗笠压得更低,像尊石像般守在车辕上。
胡同深处有一间挂着半截残破草帘的小店,门口没挂招牌,只有一盏在大雨中摇摇欲坠的昏黄纸灯笼,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个“当”字。
云澈推开门,潮湿的霉味夹杂着劣质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台后坐着个精瘦的老头,正拨弄着一把缺了齿的算盘。
听到推门声,他连头都没抬,指甲干枯如钩,在算盘珠子上敲得噼啪作响。
“打烊了,要死明天再来。”
云澈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金判,指尖一弹。
金币撞在破旧的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重而悦耳的闷响,滴溜溜转了几圈,停在老头的算盘旁边。
算盘声戛然而止。
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球死死盯住金币,干枯的手掌猛地扣住它,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猿猴,瞬间挺直了腰背。
“这种成色的足金,京都的典当行没人敢收。”老头压低声音,贪婪地嗅了嗅金币上残留的一丝火药味,“这是皇室内库的东西。”
“消息灵通。”云澈拉下兜帽,露出一张在灯火映照下明暗交错的脸,“黑水港的‘地耗子’黑田,我要找的人就是你。”
黑田冷笑一声,将金币塞进怀里:“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我的规矩。
皇室的东西烫手,得加钱。”
云澈没废话,反手将一个沉甸甸的小漆盒放在柜台上。
盒子只有巴掌大,通体涂着红漆,边缘磨损得厉害。
黑田狐疑地打开一条缝,整个人猛地僵住。
盒子里不是金币,而是极细的金色粉末,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淌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泽。
“金粉?”黑田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把它磨碎了?”
“金判太显眼,官员们收了也不好洗。”云澈拉过一张长凳坐下,双腿交叠,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这些金粉可以掺进朱砂里写字,可以涂在佛像上贴金,也可以直接混进鼻烟里吸。
它没名字,没来路,也没法追查。”
黑田盖上盒子,看向云澈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
“你要买谁的命?”
“不买命,买名单。”云澈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笺,平铺在油腻的柜台上,“兵部左侍郎田中,他最近在外面欠了多少赌债?
他小妾在‘春风楼’挂了多少账单?
还有,他那个在幕府赤卫队当差的侄子,上次在校场失手打死了几个教头,这事被谁压下来了?”
黑田扫了一眼信笺,瞳孔骤然收缩:“这是……兵部中层所有官员的家底?”
“不只是兵部。”云澈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礼部、工部、甚至将军府的膳房总管。
我要知道他们每个人缺多少钱,怕什么人,有哪些见不得光的小辫子。”
黑田倒吸一口凉气,手心里全是冷汗:“你要策反整个幕府?
源赖信要是知道了,会把我剐了。”
“他现在的赤卫队都在码头搬烂木头,没空管你。”云澈站起身,指了指那个漆盒,“这只是定金。
事成之后,我会给你十盒这样的东西,外加一张去大乾的船票。”
黑田沉默了。
雨声打在屋顶上,像是细密的鼓点。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黑田伸手抓起那张信笺,团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发出艰难的吞咽声。
“三天,我要的东西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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