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是在正月十六的凌晨走的。
头天傍晚他又让苏培盛去请皇后,又让把弘曦也叫来。
甄嬛带着弘曦进殿时,他正靠在引枕上,腿上搭着她那件灰鼠皮毯子,手里攥着弘曦前几日新抄的《资治通鉴》。
他今日精神似乎格外好,面色甚至透出几分红润,声音也比前几日清朗了些,先是考校了弘曦几句汉文帝与贾谊论政那一篇,又嘱咐他河南常平仓的旧账还没核完,开春要派人下去查,不要让仓吏觉得换了个皇帝就能松了规矩。
弘曦一一应了,跪在脚踏上,额头贴着皇帝的手背,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皇帝把手轻轻放在他的后脑勺上,说额娘替朕守了近二十年的江山,朕走之后你要听她的话,等她觉得你翅膀硬了自然会放手,但在那之前这个江山你得和她一起扛着。
弘曦用力点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等弘曦退出去了,皇帝才转过头看着甄嬛。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烛火里显得格外柔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最后一点光全照在她脸上。
“朕今天让苏培盛把养心殿的折子全搬去慈宁宫了。
以后不用再往这边送——你就在慈宁宫批,不用来回跑。”他顿了一下,“朕还给果郡王下了旨。
让他开春后回京。
朕在旨意里写——‘朕欠你一句对不起,朕的江山有你的份。
’”
甄嬛端茶的手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将茶盏轻轻搁在榻边的小几上:“皇上替他还了这句对不起。
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就是皇上,他收到旨意,会回来的。”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靠在引枕上看着她的脸。
他说累了,今晚她能不能不走。
她点了点头,把他的毯子重新掖好,在脚踏上坐下来。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她以为他睡着了,过了很久他忽然又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朕这辈子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到了那边纯元问朕——‘你替我报仇了吗?
’朕现在可以告诉她了。
朕还想告诉她——朕在人间又娶了个皇后,她跟你不一样,但朕很喜欢。
你不要怪朕。”
甄嬛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把他的手轻轻按了按。
窗外起了风,老梅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半夜时分,皇帝忽然睁开眼睛,声音沙哑而急促,说想看看月亮。
苏培盛和流朱把龙榻抬到窗边,推开窗。
正月十六的月亮正圆,银光洒在金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皇帝靠在引枕上望着月亮,忽然说那年选秀你跪在金砖地上说“臣女不愿入选”,朕那时候觉得这女子胆子太大了,后来才知道你不是胆子大,是比朕还清醒。
朕追着你走了大半辈子,如今走不动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甄嬛,朕这辈子——谢谢你。”
她跪在榻前,双手握着他那只布满青筋的手,贴在额头上,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臣妾也谢谢皇上。
谢皇上这辈子没有把臣妾当成纯元的替身。
谢皇上给了臣妾金印,给了臣妾协理六部的权限,给了臣妾一个能站在皇上旁边做事的身份。
臣妾这辈子不后悔——不后悔那年选秀时跪在金砖地上说了那句‘不愿入选’,不后悔后来留下来,不后悔替皇上守着这江山。
臣妾前世欠皇上的那碗药,这辈子用尽了力气还了。
皇上走好,臣妾会守着弘曦,守着江山,守着规矩——等臣妾也到了那边,再陪皇上喝茶。”
皇帝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轮圆月,眼睛里映着月光,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苦涩,不是怅然,而是被月光洗过之后干干净净的释然。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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