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皇帝在养心殿召见了隆科多。
这是他被软禁在府中数年以来,头一回踏进紫禁城。
苏培盛去传旨时,他正在书房里翻一本旧棋谱,听见“皇上宣召”四个字,手指在棋谱边缘停了片刻,然后合上书,换了身素净的灰布长衫,跟着苏培盛上了轿。
一路上他没有问任何话,只是透过轿帘缝隙望着外头掠过的朱红宫墙。
这些墙他从前每天都要经过,如今再看,竟有几分陌生。
养心殿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纱灯。
皇帝靠在引枕上,腿上搭着甄嬛那件灰鼠皮毯子,手里攥着弘曦今早送来的《资治通鉴》抄本。
数月病痛熬下来,他已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仍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隆科多跪在金砖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没有出声。
皇帝也没有让他起来,只是垂眼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半辈子的恩怨——隆科多是先帝留给皇帝的顾命大臣,也是太后当年的旧人;皇帝登基时隆科多曾是头号功臣,后来却因为结党营私被软禁在府。
这些年来皇帝一直没有杀他,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杀——杀了他,就等于承认太后当年用人不当。
“隆科多,”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朕叫你来,不是为了翻旧账。
旧账太多,翻不过来。
朕叫你来,是想替太后问你一句话——太后走之前,有没有让你替她照顾朕?”
隆科多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看着皇帝,嘴唇翕动了半晌才颤声说:“有。
太后走之前召臣进宫,说了一句话——‘隆科多,你欠哀家的,不用还哀家了。
替哀家看好皇帝。
他性子孤,不会跟人说软话,但心里苦。
’臣跪在慈宁宫佛堂里磕了三个头,答应太后一定护着皇上。
可是臣——”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额头重新贴回金砖上,“臣没做到。”
皇帝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让苏培盛把一份早就拟好的诏书递给隆科多。
诏书上写着——隆科多恢复一等公衔,免其软禁,准其回京养老。
不是因为他立了功,是因为太后那句话。
太后走了这么些年,他从来没有替太后做过任何事,如今就当是替太后还一份旧情。
隆科多捧着诏书跪在金砖地上,老泪纵横,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皇帝没有看他,只是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声音淡得像一炉即将燃尽的沉香,让苏培盛把他送回府去,又补了一句:“朕死后,让他来灵前给太后上炷香。”
隆科多被搀扶出去之后,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头对苏培盛又吩咐了一件事——让他去把当年隆科多与年羹尧往来的那些密折调出来烧掉,人都快死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
苏培盛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领旨。
他走出暖阁时回头看了一眼——皇上靠在引枕上,手里攥着弘曦的《资治通鉴》抄本,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梅上,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意。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甄嬛正在核户部新呈的赋税总账。
她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腊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哗哗翻动。
她望着养心殿方向的飞檐,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皇上,太后在天有灵,会看见的。
然后重新坐下来铺开纸笔,继续核那一摞还没核完的折子。
她知道,隆科多被宽赦意味着他这一生最后放不下的人——纯元、太后、弘历的额娘——他都一个一个地放下了。
如今连隆科多这个压了大半辈子的心结,他也解开了。
他走的时候会轻松些,而她替他守着这些折子,让他能安心地把最后的时日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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