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科多离开养心殿之后,皇帝的精神忽然好了许多。
不是回光返照——温实初来请脉时面露困惑,说脉象虽仍沉细,却比前几日稳了些,像是绷了太久的一根弦忽然松了下来。
甄嬛坐在榻边,看着皇帝靠在引枕上把弘曦叫到面前,从枕下取出一本泛黄的《资治通鉴》——那是他少年时抄的,字迹潦草,纸页边角都磨毛了。
他把书递到弘曦手上,说这是阿玛小时候自己抄的,上头还有先帝的朱批,如今送给你。
弘曦双手接过,翻开扉页,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旁边是先帝的朱批,只有四个字:“孺子可教。”弘曦把书贴在胸口,跪在脚踏上,额头抵着皇帝的手背,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阿玛,儿臣不要这本书。
儿臣要阿玛好起来,亲自教儿臣。”
皇帝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说话。
等弘曦退出去了,他才转过头看着甄嬛,声音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平静:“朕昨晚又梦见纯元了。
她站在慈宁宫的梅树下,怀里抱着个孩子,朝朕招了招手,说皇上过来看看咱们的孩子。
朕走过去,她笑着把孩子递到朕手里。
朕低头一看——那孩子是弘曦。”
甄嬛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用了大半辈子把纯元供在奉先殿里,不敢梦见她,也不敢提起那个夭折的孩子。
如今他能在梦中对她说“皇上过来看看咱们的孩子”,能在醒来后坦然地说出这个梦——他是真的把心结解开了。
“纯元皇后在天有灵,会把弘曦当成自己的孩子。”她把茶盏轻轻搁在榻边的小几上,“皇上把《资治通鉴》给了弘曦,把江山的担子也给了他,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靠在引枕上,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向窗外那棵老梅,忽然问隆科多走了之后是不是回府了。
甄嬛说已经回府了,他走的时候在神武门外站了很久,朝着慈宁宫方向磕了三个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隆科多欠太后的情分,朕替太后还了,但朕还欠一个人——朕还欠果郡王一句对不起。
果郡王这三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提过了。
从那年他问“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他”之后,他便再没有追问过任何关于允礼的事。
甄嬛没有接话,只是替他掖好毯子,把汤婆子挪近了些。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很轻:“朕那年差点因为准噶尔人的离间之言就怀疑他。
朕差点犯下这辈子最不该犯的错。
他是朕唯一的弟弟,他在青海守了那么多年,朕连一句暖心的话都没给过他。”他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她,“朕走之后,让他回京。
不用留在青海了——青海太苦。
让他回来陪弘曦,也陪陪你。
朕知道你最在意的是什么。”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臣妾替王爷谢皇上恩典。
但王爷回京的事,皇上不必替臣妾安排——皇上亲自下旨吧。
王爷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就是皇上,他最想听到的不是臣妾的谢恩,是皇上的原谅。”
“好。”他握住她的手,“朕明天就下旨。”他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朕这辈子最对得起的一件事,就是把江山交给了你。
朕最对不起的人太多了——等朕到了那边,再一个一个地还。”
窗外起了风,老梅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她把他滑落的毯子重新掖好,在脚踏上坐下来,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是苦涩,不是怅然,而是一个背了太多年包袱的人终于把包袱卸下来之后的轻松。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