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洋银行怡保办事处的黑板,是从一间旧英文学校搬来的。
板面有裂纹,边框的漆掉了半边,梁世安让伙计用湿布擦了三遍,仍能看见旧粉笔留下的算术痕。
他没有嫌弃,反而说正好。
旧黑板挂在银行大厅最显眼的墙上,左边是存款柜,右边是汇款柜,下面摆一张长桌,桌上放行情电报、预购价单和运输成本表。
黑板第一行写得很大:今日南洋胶价。
第二行写新加坡午前行情,第三行写华洋预购价,第四行写运至大南港估算成本。
后面几栏更细:装船费、仓储费、海运费、保险、折耗、银行手续费。
最末一栏才是胶园主可得净价。
梁世安亲自拿粉笔写。
粉笔落在板上,发出干涩的声响,像在一间多年不透光的账房里开窗。
第一批来看黑板的,只有七个人。
他们都是霹雳附近的小胶园主或工头,有的穿白短褂,有的脚上还沾着胶林泥。
郑家矿的郑老三也混在人堆里,他不卖胶,却想看看华洋银行到底要怎样同英商行抢生意。
何敬堂站在门外,没有进来,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像只是路过。
一个姓赖的胶园主盯着黑板看了半天,问:“新加坡行情,真是这个数?”
梁世安把电报纸递给他:“今早十点半,新加坡站发来的行情。
你可以抄,也可以派人去新加坡问。
我们每日午前改一次,下午若大变,再补一行。”
赖园主又问:“华洋预购价为什么低一截?”
梁世安没有急着解释,只把运输成本表推过去:“因为胶片从你园里到大南港,不会自己飞过去。
要车运到码头,要装船,要仓储,要保险,要折耗,还要银行垫款。
过去英商行也扣这些,只是不写在一块黑板上。”
这句话让大厅静了一下。
过去胶园主卖胶,多半只听英商行买办一句话:今日价跌,水分重,颜色差,扣仓租,扣旧债,扣预支米钱。
扣到最后,账本上只剩一个数。
胶园主知道自己吃亏,却不知道吃亏在哪一栏。
现在那些栏被粉笔一格格写出来,运费是多少,折耗是多少,手续费是多少,谁都能站在大厅里看。
阿森也来了。
他把自家胶园账本翻开,同黑板对。
账本上的旧价比黑板净价低了许多,但他不敢立刻相信,便问:“若行情明日跌了,今天签预购,算谁的?”
梁世安指向长桌上的预购价单:“今日签今日价,三日内交封样胶,验货合格后按单付款。
若三日后交,按交货日行情另算。
华洋不赌你们,也不让你们赌华洋。”
郑老三笑了一声:“听着比洋行还死板。”
“钱要死板,人才敢睡觉。”梁世安说。
大厅里有人低声笑了出来。
不远处,一个穿西装的买办站了很久。
他是英商行顺昌号的人,平日替洋行收胶,也放米账和雨布账。
他看见黑板上“旧债不自动扣胶价”一栏时,脸色沉了下去。
那一栏是梁世安特意加的:华洋预购只按胶货结算,胶园主若有旧债,由债权人与本人另行核对,不得不明不白混入胶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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