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奎宁进药房时,已经过了夜里十点。
箱子从马车上抬下来,封签还在,木板边角被码头仓库磕掉一小块。
老周拿着清单点箱号,黄护士点瓶数,沈梅在旁边看批号。
每开一箱,罗景南就让值夜护工在巡夜表上记一次:某时某分,药箱入库,封签完整,见证人三名。
傅明修笑他谨慎得像守金库。
罗景南没笑,只把新换的铁门闩推到底:“现在这地方比金库麻烦。
金子丢了还能报数,病册丢了,谁也说不清丢的是命还是名字。”
医院后堂本来只是一排旧屋,药房在左,病册柜在右,中间一张长桌放收发见证铁盒。
过去夜里只锁前门,后窗用木栓挡着。
罗景南到怡保后,先把后窗钉了横木,又在内门加一道铁闩,巡夜表从一张改成两张,一张挂药房外,一张挂病册柜旁。
每半个钟头,值夜人必须写时间、地点、门锁状况和本人姓名。
年轻护工阿良嫌麻烦:“罗先生,半夜病人一叫,我们哪顾得上写这么多?”
罗景南把铅笔削尖,插进表旁的小木槽:“病人叫,你先救人;救完回来补。
若什么都不写,明早有人说夜里病册自己开了门,你拿什么证明?”
阿良不敢再顶嘴。
夜雨到子时才下起来。
雨点打在锌皮檐上,药房里有一股木箱、酒精和潮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梅巡完病房,刚要回值班室,听见后堂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铁片刮过木头。
她停住脚。
罗景南从走廊阴影里出来,手里没有枪,只拿一支包了布的短棍。
他没有说话,先抬手压住沈梅,示意她站在原地,又朝阿良打了个手势。
阿良脸色发白,却还记得先去摇院内小铃。
第二声响更清楚。
有人在撬病册柜外间的后窗。
窗外那人显然不熟医院,只知道病册在后堂,却不知道罗景南白天刚把横木钉成了内外两层。
薄刀片从窗缝伸进来,拨到第一道木栓后,便被第二道横木卡住。
那人急了,力气一大,刀尖碰上铁钉,发出一声细响。
罗景南贴着墙走到窗边,忽然拉开旁边小门。
雨水灌进来,一个黑影从窗下跳起就跑。
阿良和两个会馆义工从侧廊堵过去,泥地滑,黑影才跑出三步就摔了一跤。
罗景南没有扑上去,只用短棍压住他的手腕。
那人疼得叫了一声,手里的薄刀掉进水里。
灯点起来后,大家才看清他不过二十出头,瘦,脸上有烟土色,脚上穿一双旧胶鞋。
腰里没有枪,也没有山中常用的布包,只有一把薄刀、一截铁丝和一张折过几道的纸。
纸被雨水泡花,仍能看出上面写着三个字:病人册。
沈梅看着那三个字,脸色比夜雨还冷。
罗景南让人把他带到后堂,没有打,只让阿良把巡夜表拿来,当场记:子时一刻,后窗撬痕,嫌疑人一名,薄刀一把,铁丝一截,纸条一张,病册柜铜锁未开,药房锁未动。
傅明修披衣赶到,第一句话不是问人,而是问表:“谁见证?”
老周、阿良、会馆义工和黄护士依次签名。
傅明修又让人把薄刀、铁丝和纸条放进空药瓶箱,贴封条,封条骑缝签四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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