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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抽水机债(1/2)

邻矿的坑口,比郑家矿低半尺。

雨一来,水便先往那里灌。

郑老三赶到时,矿主刘全发正站在木栈上,裤腿卷到膝盖,望着坑底浑水发呆。

抽水机停在棚下,皮带松垮,铁壳上有一层红锈。

两个矿工用木桶往外舀水,舀了半日,水面只低了一指。

刘全发看见郑老三,苦笑道:“你有仓单,我有水。”

英商行给他的催债信就压在棚里小桌上。

信上写得硬:抽水机租用欠款、柴油欠款、维修费、利息合计若干;若七日内不清偿,顺昌号可按合同接管矿砂出售权,并优先处置矿区设备。

刘全发说,最初借泵只为渡一个雨季,后来泵坏了要修,修又记账,柴油也记账,账滚账,矿还没出多少砂,半个坑口已经像抵给了洋行。

郑老三把待验仓单拿给他看。

刘全发看了很久,眼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现在连砂都抽不上来,拿什么入仓?”

消息当天传到梁世安手里。

梁世安没有立刻答应救矿,而是先派伍账房和一名机修学徒去看坑口。

两人带回来三样东西:停机记录、抽水机旧账抄件和一只磨损的泵叶。

泵叶边缘被砂水啃得像锯齿,轴承也松了。

机修学徒说,若有一台能用的泵,三日可先降水;若继续用坏泵,烧柴油也只是听响。

张部长从大南港回电,说工厂库房里有两台修复旧泵,一台英国旧货,一台日本厂件拼过,流量不大,但足够小矿救急。

电报末尾写着:可调拨,须登记状态,不得当新机卖。

梁世安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不能白送。”

郑老三急了:“人家矿都快淹了。”

“正因为快淹,才不能白送。”梁世安说,“白送一次,下一家也等白送;写不清一次,华洋就变成另一家顺昌号。”

第二天,两台旧泵运到刘家矿。

矿工围上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机器,而是挂在机器上的维修单。

单上写着泵号、旧来源、已换轴承、皮带状态、试转时间、估计流量、缺陷:噪声偏大,连续运转不得超过六小时,须停机检查油温。

刘全发摸着铁壳,问:“这也写给我看?”

机修学徒答:“坏在哪里也要看。

以后坏了,不能都说华洋骗你。”

泵下坑那天,水管一接上,柴油机咳了几声,终于转起来。

浑水从管口喷出,先是黑的,后面带黄泥。

矿工们站在雨棚外看,谁都没欢呼,像怕一喊机器就停。

刘全发却蹲在水边,眼眶红了。

梁世安没有让他多感动,直接把合同摊开。

合同标题叫《矿用抽水机设备租购与锡砂分期抵偿合同》。

第一条写明,两台旧泵非新机,按修复旧设备估价;第二条写明试用七日,若无法达到最低抽水量,矿主可退机,华洋只收运输与油料成本;第三条写明试用合格后,刘家矿按月以入仓锡砂的一定比例抵偿设备价款、维修材料和油料垫款;第四条写明所有抵偿须按大南港待验仓单和化验品位折算,不得由任何一方口头定价;第五条写明若矿主故意转卖设备或绕开入仓抵偿,华洋有追索权;第六条写明华洋不得因设备债接管矿区、不得强迫矿主低价出售全矿。

傅明修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设备债不得自动并入人身担保和家庭米账。

刘全发看见这行字,手停住了。

顺昌号那份旧合同里,最吓人的不是数字,而是所有东西都能混成一笔债。

柴油是债,米是债,药是债,机器也是债。

债一混,人就像矿坑里的水,慢慢淹到脖子。

“若我还不上呢?”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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