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被扣的船,船号是清河三号。
它不大,船身旧,船头新刷的号码牌还带着漆味。
船上装着两箱奎宁、八匹粗布、三桶煤油和清迈药铺罗汉章订下的几包纱布。
货物簿上写得清楚,药品用途是疟疾防治,收货人是罗记药铺,保险凭单由邱瑞生银号开出,费用簿上连码头搬运费都列了两行。
正因为写得太清楚,边警才更不高兴。
清河三号在清莱下游一处小码头被拦。
码头边只有一间木棚,棚下站着十几个暹罗边警,带队的中尉叫差伦,年纪比颂蓬轻,脾气却硬。
他先说船号牌未经曼谷正式批准,又说药品可能流入山地武装,最后指着货物簿问:“谁给你们权力登记湄公河?”
老船户吓得不敢答,只把三本簿子递过去。
差伦翻了几页,脸色越翻越难看。
过去船过码头,货主塞几张钞票,边警挥手放行;如今每一笔收费都要写名目、盖章、留号,连不给收据的哨卡也会被记进费用簿。
清河三号不是一条船,是一张会回头咬人的纸。
“扣船。”差伦把簿子合上,“药品封存,人带回棚里问话。”
消息传到清迈,是午后。
周敬堂正在药铺后堂核对第二批汇票,听见“清河三号”四个字,先问:“船号牌在不在?”
许万山派来的伙计满头汗:“在。
货单也在,收据也在。
差伦中尉把船拖到码头边,说等上级查。”
“有没有打人?”
“船户挨了两巴掌,没开枪。”
周敬堂立刻让陈树棠式的账房把三份副本取出来:船号簿副本、货物簿副本、保险凭单副本。
又请罗汉章写药品用途说明,邱瑞生写货损预告,陈茂春以清迈华商代表名义写保函。
所有纸摊在桌上,像一排没出鞘的刀。
许万山急得脸黑:“我带人去码头。
十几个边警而已,吓一吓就放。”
周敬堂看着他:“你带人去,差伦就有理由说华洋商队煽动地方武装。
清河三号能救,三簿制度就毁了。”
“那就看着他扣?”
“先让纸去。”周敬堂说,“人跟在纸后面。”
傍晚前,三路信同时发出。
一路给清迈警察厅,要求确认清河三号是否按章程登记;一路给曼谷美国顾问办公室,附上药品用途、船号和保险凭单;一路给河内,电报只有一句:暹罗边警扣清河三号,药品封存,船户被押,未开枪。
颂蓬收到信时,脸色比周敬堂想象中还难看。
他不是心疼华洋船,而是差伦越过清迈警察厅,直接把一条登记船扣在码头。
若华洋闹起来,曼谷会问清迈为何刚试行就出事;若不处理,商帮会认为警察厅的章不如边警一巴掌。
“我去。”颂蓬把帽子扣上,“你们只许两个人同行。”
周敬堂带上罗汉章,没有带许万山。
许万山气得在米栈门口骂了半天,最后还是把三名伙计派到路上远远跟着,手里没拿枪,只拿了灯。
码头木棚下,清河三号被缆绳拴着。
两箱药品贴了封条,老船户蹲在角落,脸上有掌印。
差伦见颂蓬来了,先敬礼,再看周敬堂,眼里带着轻蔑。
“这些人没有权力在河上发牌。”
颂蓬道:“章程在清迈备案。”
“曼谷批准了吗?”
“曼谷让观察。”
“观察不是批准。”差伦抓住这句话,“药品可能进山,我有权扣查。”
周敬堂把药品说明递过去:“可以查。
请开扣押清单,写明药品种类、数量、封条号、扣押理由、扣押人姓名和预计放行日期。”
差伦冷笑:“你在命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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