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是在后半夜响的。
林成记橡胶园靠山,夜里本就黑。
割胶工棚旁只有两盏煤油灯,一盏挂在烟房门口,一盏挂在账房小屋檐下。
宵禁以后,公路上不许行人,连狗叫都显得犯规。
第一枪打在烟房木柱上。
第二枪打碎了账房窗。
屋里值夜的老账房扑倒在地,玻璃渣落了一身。
第三枪之后,林边有人喊话,口音像广东话,又夹着几句生硬的马来话:“交出工资册,不准投靠华洋!”
工棚里的人不敢点灯。
有人抱着孩子钻到床底,有人想往外跑,被园里老工头一把按住。
山边黑影晃了几下,接着又是两枪。
枪声不密,却每一下都像故意打给人听。
半刻钟后,林边安静下来。
最先赶到的不是警察,而是两个抬伤人的割胶工。
他们把背部中弹的青年送到华商医院筹备处时,天还没亮。
那青年正是前两日来补病册的人,名叫陈阿贵。
子弹从肩胛旁擦进去,血把半件短衫浸透。
沈梅刚睡下不到一个钟头,又被叫起来。
她看见人,脸色白了一下,却没有慌。
林济民点灯,两个护士烧水,梁秋娥把后堂的长凳搬开。
许文德站在门口,先看街面,再看抬人来的两双脚。
“警察呢?”他问。
老工头喘着气:“路口有岗。
他们说等天亮,夜里进去危险。”
沈梅低头剪开血衣:“先别说这些,按住他。”
陈阿贵痛得咬破嘴唇,仍攥着一卷油纸。
梁秋娥掰不开他的手,只听他断断续续道:“工资……不是他们拿的……”
油纸里包着半张烧焦的账页。
上面只剩几行字,能看见几个工名和两个月欠薪数。
沈梅把账页递给陈树棠,陈树棠只看一眼,手就抖了。
天亮后,特别处的华莱士来了。
他带着本地警员,先封医院后门,再问伤者是不是同山里武装有联系。
沈梅忍着火,说病人还没退热,不能问。
华莱士看了看手术盘上的血纱布,语气平平:“紧急状态下,任何袭击都可能与恐怖分子有关。”
“那你们昨夜为什么不进园?”梁秋娥问。
本地警员翻译时声音很低。
华莱士看了她一眼:“夜间进入林边地区,需要增援。
我们不能让更多人冒险。”
许文德忽然问:“宵禁以后,什么人能从公路通过?”
华莱士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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