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的雨,比河内更细,也更闷。
沈梅下船第三天,才看见那块刚刷好墨的木牌。
牌子挂在怡保老街一间会馆旁,屋檐低,墙皮被潮气泡得发白,上面写着:霹雳华商医院筹备处。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义诊、妇孺、疟疾、识字夜班。
陈树棠看了半晌,小声道:“医院两个字太大,屋里只有三张诊桌。”
梁秋娥把课本从藤箱里搬出来,回头说:“先有牌子,人才敢进门。
没有牌子,他们只当我们是过路卖药的。”
门外已经有人等着。
抱孩子的妇人、赤脚的割胶工、矿场来的苦力、两个穿长衫的商号伙计,都挤在廊下躲雨。
街对面停着一辆警车,车旁的英国巡官戴着白帽,身边站着两个本地警员,像看一场戏,又像等戏演坏。
给医院作担保的林济民医生来得最晚。
他是本地注册医师,祖籍福建,英文说得好,中文写得慢。
进门后,他先不看病人,只看药箱封条、登记册和墙上的牌子。
“我只担保义诊。”林济民压低声音,“不担保政治会,不担保商会秘密账,不担保你们进禁区。
英国人若问起来,你们是来协助筹备华人医院的,不是华洋政府派驻霹雳的代表。”
沈梅把听诊器放在桌上:“林医生,我们不藏枪,不收密信。
病人叫什么、住哪座园、发烧几天、用什么药,我都写明白。
你若觉得哪一页不该留,我当面给你看。”
林济民看着她。
沈梅年纪不大,穿灰布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背上还有搬药箱磨出的红印。
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推脱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第一个病人是个孩子。
额头烫,眼窝陷,母亲说在胶园里发了三日冷,夜里一阵热一阵抖,园里药房只给了一包白粉,不知道是什么。
沈梅问园名,妇人先看街对面警车,又看林济民。
“写吧。”林济民忽然开口,“病历要写住址,不写怎么复诊?”
妇人才报出名字:林成记四号工棚。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烧黑工棚的照片,就是林成记。
沈梅没有抬头,只在病册上写下:林成记,四号棚,疟疾疑症,奎宁半量,明日复诊。
她把药包递给妇人,又教她用湿布擦身,若孩子抽搐,立刻送来。
妇人接药时,手指抖得厉害:“姑娘,会不会因为我来这里,警署又问我男人?”
沈梅轻声道:“你来的是医院。
孩子病了,看病不犯法。”
这句话说得平,却让廊下安静了一瞬。
半个时辰后,病人越排越长。
割胶工多是疟疾、烂脚和刀伤,矿工多咳嗽、胸闷,妇人问接生、月事和孩子拉肚子。
两个护士把绷带剪成一截一截,奎宁瓶很快少了半指。
沈梅一边看病,一边让人把园名、工棚号、雇主、欠薪和药费来源分栏登记。
陈树棠看得心惊:“沈小姐,这不像病册,倒像半本橡胶园名册。”
“病从哪里来,人就从哪里来。”沈梅没有停笔,“少帅说先救人,再看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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