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炮没走远。
从姐妹沐足出来那天晚上,他往村口走,走了一段,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在一家最便宜的旅馆开了间房。
一晚上十块,屋里一张床,一个脸盆,一个热水瓶。
墙上贴着报纸,地上有烟头。
他往床上一躺,没脱鞋,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转的全是在店里遇到的事。
张琼拿拖把赶他,他往后退,周围人笑。
这口气咽不下去,可他现在没法发作。
身上就剩几十块钱,连明天吃饭都成问题。
躺了半个钟头,爬起来,从兜里摸出烟盒,还剩两根。
点了一根,吸到一半,摁灭,把剩下那一根塞回盒里。
第二天,朱大炮开始在永泰村转。
每天从村口走到村尾,把每一条巷子都走一遍。
巷子里机器响,裁断机“咔嚓咔嚓”,平车“哒哒哒”,从早到晚不停。
他站在巷口看,看那些搬料的、送货的、骑车拉货的,看了几天,慢慢把这一片摸清楚了。
哪家做皮带,哪家做钱包,哪家做腰包,哪家做五金,哪家做纸格,哪家的货走罗湖,哪家的货走香港,他心里有了一本账。
也知道了朱桂芳那个厂的位置,就在巷子拐进去百来米,一栋楼的一楼,卷帘门半拉着,里面灯亮着。
他路过几次,没进去,只在巷子对面站着看。
有时候看见朱桂芳出来,站在门口跟人讲话。
有时候看见一个年轻人骑三轮车来送货,卸了货就走。
有时候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进去,待一会儿出来。
那个瘦高的男人,他打听到了,姓李,叫李晨,是这个厂的老板。
二十五岁,湖南人,以前在东莞做过。
朱大炮靠在一根电线杆上,眯着眼看。
二十五岁,当老板,有三个档口,还在永泰租了楼。
永泰那些做A货的,一个月赚几千的算差的,赚几万的比比皆是。
这个姓李的,看起来不像缺钱。
朱大炮摸了摸兜里的烟盒。
以前在新市开厂的时候,他不是没赚过钱。
那年最好的一批货,出了三千条皮带,货款四万八。
钱到手那天,他没先给工人发工资,也没先还料钱,而是先去了夜场。
新市那家夜总会,他熟。
进门就喊,今天全场我请。
小姐围着转,马仔过来敬酒,一口一个朱老板。
那一晚上,他花了三千多。
第二天,又去了。
第三天,又去了。
那时候他觉得,钱这个东西,赚得快,花得也快,花完了再赚就是了。
后来客人跑了一单,一万多的货款追不回来。
后来又跑了一单,两万多的货款也追不回来。
再后来,新市那几个小混混盯上他了。
三天两头来厂里转,今天说要收保护费,明天说要借点钱周转,后天就带人来砸东西。
他撑不住,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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