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君澜城的西门外,早早就备好了车驾,三辆乌木轱辘的马车,一字排开,最前头那辆规制最阔,车厢宽大,外包素色锦缎,窗棂蒙着半透明的杭纱,既能挡风尘,又不挡视线。
车厢里提前铺了两寸厚的羊毛褥子,码着软枕,角落搁着只鎏金掐丝手炉,银炭烧得正旺,烘得方寸之地暖融融的,一掀车帘,热气便裹着淡淡的龙涎香扑脸。
这是特意给卫辞鸢和萧烬严备的,怕她身子虚,禁不住路途颠簸与晨风凛冽。
第二辆稍小些,药老、阿禾与星魅同乘,车厢大半空间都腾给了药箱,红木的、牛皮的、藤编的,大大小小七八个,码得整整齐齐。
里面装着药材、银针、各色膏丹丸散,全是为卫辞鸢备着的,生怕路上有什么反复。
第三辆装着行李杂物,还坐了四名暗卫轮值。
剩下的暗卫与张川派来护送的禁卫军,都骑着高头大马,腰佩长刀,分列车队两侧,前后各拉出半里地的警戒距离,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的林野。
路途遥远,山高林密,难免有不长眼的流寇山匪,有这些人在,便是铜墙铁壁。
天刚擦亮,城门吊桥刚放下,车队便悄无声息地动身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 “咕噜咕噜” 的闷响,不疾不徐,走得极稳。
萧烬严是打横抱着卫辞鸢上车的。
她本来还醒着,裹着厚厚的石青色披风,风帽拉到眉眼处,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墙,还带着点出门的新鲜劲。
可走了没半个时辰,车子出了城,驶上平坦的官道,晃晃悠悠的,睡意便像潮水似的漫上来。
眼皮越来越沉,像坠了铅,头一点一点的,像只晒着太阳打瞌睡的小猫。
萧烬严看着好笑,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腰,稍一用力,便让她稳稳靠进自己怀里,手掌托着她的后颈,调整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又拉过旁边的羊绒毯,仔仔细细盖在她身上,连领口、袖口的缝隙都掖得严严实实,生怕漏进去半分风。
“困了就睡。”
他低声道,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
“到了我叫你。”
“嗯……”
卫辞鸢闷闷地应了一声,往他腹间蹭了蹭,找了个最安稳的角度,不过片刻,呼吸便绵长起来,彻底沉入了梦乡。
这几日,她大半时间都是这样。
醒着的时辰少,昏睡的时候多,回生丸神效归神效,终究只是护住心脉的急症用药,强行压下了冰火毒的反扑,稳住了溃散的气血。
可毒素早已经盘踞在经脉深处,与血肉缠在一起,不是一朝一夕能拔除干净的。
身体为了对抗毒性,日夜耗损着本就所剩无几的精气,便总觉得乏,总也睡不够。
药老也说,他年轻时听师门长辈提过苍梧山冰火毒,还记得药王谷有本前朝游医传下的古籍手札,里面记载过异毒的解法与配伍,只是年代久远,他也记不太清具体方子了。
等回了京城,他先去太医院藏书阁翻找同类典籍,再让人快马回药王谷取那本手札,对照着她的脉象慢慢调药,假以时日,总能一点点把毒拔出来。
只是急不得。
越急,越容易反噬。
萧烬严垂眸,看着腿上安睡的人,她睡得很沉,长睫密密地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脸色还是偏苍白,唇色也淡,只有睡着的时候,平日里总带着点凌厉与算计的眉眼才彻底舒展开,软乎乎的,像个没半分心事的小姑娘。
只是那头银白的发丝,散落在他玄色的衣摆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刺得人眼睛发涩。
萧烬严指尖轻轻捻起一缕白发,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轻得像不真实,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下一下地钝疼。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把发丝捋到一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她的睡梦。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轻微颠簸,还有车窗外呼呼掠过的风声,偶尔传来远处几声归鸟的啼鸣。
萧烬严就这么静静坐着,腿上躺着他失而复得的姑娘,手边放着一摞奏折,是君澜城收尾的公务与京里递来的急报。
他拿起来慢慢翻看,翻页都小心翼翼的,指腹蹭过纸张,没发出半分声响,偶尔低头看她一眼,见她睡得安稳,便弯一弯唇角,再继续看折子。
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斜下去。
路上走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途只在官道旁的驿站歇了一次,换了脚力,简单用了点膳。
卫辞鸢醒了小半个时辰,喝了半碗小米粥,吃了两块桂花云片糕,靠在萧烬严怀里发了会儿呆,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没说几句话,困意便又涌上来,歪头靠在他肩膀上,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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