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府——
宴席摆在西跨院的藕香榭里。
水榭临着半亩方塘,塘边种着几株枫树,深秋时节红叶似火,映着一池残荷,倒也别有韵致。
雕花窗棂全部支起,风卷着水汽与菊香吹进来,吹散了席间的沉闷。
八仙桌上铺着素色桌布,一道道菜肴次第摆开,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淋着酸甜的糖醋汁;蟹粉豆腐炖得嫩白,上面撒着金灿灿的蟹黄;还有水晶肴肉、桂花鸭、莼菜鱼圆汤,样样精致鲜亮,一看便是名厨手笔,比望江楼的菜式更添几分江南世家的细腻。
显然,为了这顿饭,上官府是费了心思的。
上官昊坐在主位相陪,上官夫人挨着他,下首是上官蔚与上官念,四人都坐得端正,碗筷拿得规矩,却没几个人真的动筷子。
唯有卫辞鸢吃得从容。
她坐在客位主座,月白色襦裙衬得身姿清雅,拿起银筷,每样菜都浅尝一口,动作雅致却不扭捏,没有半分做客的拘谨。
蟹粉豆腐嫩得入口即化,她微微颔首;松鼠鳜鱼酸甜适口,她也多夹了一筷,知秋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帕子,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殿下吃得香,心里也跟着欢喜。
席间静得反常。
只有银筷碰到瓷盘的轻响,还有窗外风吹枫叶的沙沙声。
上官昊心里一直提着根弦。
从长公主点名让上官蔚陪逛园子起,他就没放下心来。
本以为宴席上对方会借机发难,或是旁敲侧击问朝堂之事,他都提前打好了腹稿,准备了几套说辞,可万万没想到,从开席到现在,长公主半个字没提朝政,半句没问御史台的事,真就只是埋头吃饭。
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没底。
总觉得这平静底下,藏着什么后招。
上官念更是坐得浑身难受。
她本就怕了卫辞鸢,席间头埋得低低的,扒拉着碗里的白饭,连菜都不敢多夹。
偶尔偷偷抬眼瞟一下主位,见对方神色平淡,只顾着吃,心里又气又疑 —— 难不成真的只是来吃饭的?
可哪有堂堂长公主,为了一口吃的专程登大臣家门的?
她想不通,也不敢问,只能憋着气小口扒饭,连平日里最爱吃的桂花鸭都觉得没滋味。
上官蔚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坐在下首,目光时不时不受控制地往主位飘,落在女子握着银筷的纤纤细手上,落在她垂落的鬓发上,落在她嘴角沾了点汤汁、又被帕子轻轻擦去的动作上。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花园里那句 “浪漫的等待”,还有那株揣在袖中、软乎乎的粉黛草。
心里乱糟糟的,连嘴里的菜是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
一桌子人各怀心思,倒显得卫辞鸢最是坦荡。
她吃得差不多了,放下银筷,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抬眼看向对面的上官昊,语气真诚,听不出半分虚情假意。
“上官府的厨子,果然名不虚传,这手艺,确实比望江楼更胜一筹,本宫今日算是不虚此行了。”
一句话落下,席间几人皆是一怔。
上官昊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
他预想过无数种开场,有质问,有敲打,有旁敲侧击,唯独没想过对方会认认真真夸厨子。
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酒杯,挤出一抹笑意
“殿下谬赞了,不过是寻常家厨,能合殿下的口味,便是他的福气。”
话说得客气,心里却更摸不准了。
难不成这位长公主今日登门,真就只是为了吃顿饭?
不可能,绝不可能!
上官昊在官场沉浮几十年,从不相信什么巧合。
长公主是什么人?
宣帝最宠爱的嫡长女,扳倒赵太尉时手段凌厉,心思深沉得连老臣都看不透,这样的人,怎么会为了一口吃食纡尊降贵登御史大夫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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