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帝也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这个女儿,性子比他还烈,手段比他还干脆,半点委屈不肯受,半点聒噪忍不得。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软性子活不长久,狠一点,反倒能站得稳。
他看着卫辞鸢那张清丽却冷冽的眉眼,恍惚间,竟在女儿眼底看到了当年凌皇后的影子,可那眼底的锋芒与狠劲,分明又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他心下微叹,这孩子,终究是承了他的骨血,在这龙潭虎穴里,能长成这副模样,倒也不负他所望。
“好了,折腾了一夜,你们也累了。”
宣帝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方才的锋芒在烛火中隐去,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宁渊先回宫歇着,后续的朝局事宜,明日再说,瑶瑶,你留一下,父皇有话跟你说。”
“儿臣遵旨。”
凤宁渊躬身行礼,临走前,目光在姐姐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卫辞鸢对着他微微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示意他放心。
看着宁渊随着宫人退至殿外,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合拢,将喧嚣隔绝在外,殿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烛火噼啪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朱红立柱上,一长一短,随着灯花轻晃缓缓摇曳。
方才的刀光剑影、哭号哀求都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外,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与未散的血腥气,混着烛火的暖意,竟奇异地透出几分尘埃落定的松弛。
宣帝背着手站在龙案旁,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那卷伪造的圣旨,泛黄的明黄绢帛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侧过头看向卫辞鸢,眼底没了方才的冷厉与威压,只剩几分探究与赞许,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带着点长辈闲聊的随意。
“说说吧,怎么识破的?”
卫辞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父皇问的是这一场的权谋交锋,她垂眸瞥了眼那卷假圣旨,弯了弯唇角,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这有什么难识破的,父皇您的字,早年学二王风骨,晚年临魏碑添了锋棱,写‘朕’字的时候总爱往左偏半分,连印玺都要盖得偏下一寸,赵嵩找的那个抄书吏,字倒是写得工整,可软塌塌的没半分骨架,连您笔锋里的硬气都学不来三分,一眼假。”
宣帝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如她所说,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不似朝堂上的沉肃,带着点真切的暖意。
“你倒观察得仔细,朕还以为,你只顾着布局调兵,没空留意这些细枝末节。”
“细节才最容易露马脚嘛。”
卫辞鸢耸耸肩,语气轻松
“再说了,赵嵩那点心思也不难猜,他攥着兵权,又有太子这张牌,肯定觉得父皇您昏迷不醒,朝里没人能压得住他,赵承业的五万大军一到,他就能顺理成章的推举太子登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只可惜啊,他算错了两件事。”
“哦?
哪两件?”
宣帝来了兴致,侧身靠在龙案上,摆出一副听她细说的模样。
“第一件,他算错了父皇您。”
卫辞鸢抬眸看他,眼底带着点笑意
“您哪是真昏迷啊,您是睁着眼睛看戏呢,他在前台蹦跶得越欢,您在幕后看得越清楚,正好把他的党羽一网打尽,第二件,他算错了赵承业,那小子有勇无谋,看着是个带兵的料子,实则急功近利,一听说有密道能抄近路,连探路都省了,带着五万人就往黑风口钻,这种送上门的靶子,不打他都对不起他送的战功。”
她说得一本正经,末了还补了句
“说起来,儿臣还得谢谢太尉大人配合,要不是他这么听话一步步往坑里跳,这戏还唱不了这么热闹呢。”
宣帝被她这番话逗得哈哈大笑,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郁都散了大半。
他看着眼前红衣飒爽的女儿,眉眼间既有凌皇后的清丽,又有不输男儿的锐气流露,越看越觉得欣慰。
他往前走了两步,抬手轻轻摸了摸卫辞鸢的头,动作带着几分久违的宠溺,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暖得人心尖发颤。
“你啊,嘴还是这么利。”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纵容
“跟你母后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看着温温柔柔的,心里门儿清,谁也别想占你半分便宜。”
卫辞鸢被他摸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正想着该怎么接话,就听见宣帝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打趣的意味。
“对了,什么时候把那位大晟的年轻人带进宫来,让朕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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